2026年2月12日,16:45,飞机落地。
风裹着冬末清洌的潮气,我攥着手机,指尖反复刷新着12306里那张凌晨一点出发的车票——十几个小时跨国飞行都没压垮的倦意,在屏幕上“荆州”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忽然就化成了按捺不住的慌。
人在外面跑久了,会习惯性地把自己裹紧。这一年尤其如此。可高铁跑起来的时候,那些紧绷的东西,忽然就松了。窗外的风景从鳞次栉比的高楼,慢慢换成我刻在骨子里的田野。天刚蒙蒙亮,荆州站的站牌撞进眼里,出站口的风里,姐姐、妈妈挥着手喊我的小名,围巾被吹得扬起来,像我小时候她们接我放学时的样子。
车开出城区,家乡的田园铺在眼前。小龙虾田像一块块打磨平整的镜子,嵌在千湖之省的腹地里。小时候总蹲在田埂上对着水面照影子,被大人笑爱臭美。后来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水,才发现最好看的倒影,还是这片田野里的。
一个小时的车程,妈妈的手机震了五次。每一次都是小姨的视频电话,湖北话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接到涛了没?”“还有多久到?”“周跃峰(我小姨父)菜都烧好了,就等你们上桌!”妈妈嘴上应着“快了快了”,挂了电话就笑:“你小姨急得很,生怕我把你弄丢了。”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外婆生了五个孩子,我们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过年的老规矩,就是轮着在各家吃团年饭。小姨家是今年的第一站。腊月二十六,别人家的年货还在往家里搬,我的年,已经在满屋子的菜香里开始了。
倒时差的困意裹着我,结结实实睡了一整天。晚上上桌吃饭,胃口总提不起来。妈妈和姐姐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等天黑透了,她们拉着我往镇上走。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在中间,左边是妈妈的,右边是姐姐的,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时那样。街角的锅盔摊还冒着炭火的热气,麻辣烫的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红油。姐姐点了一份公安锅盔,妈妈去拿沙市麻辣烫的竹签,我站在路边,看摊主把面团擀开、撒芝麻、贴进炉膛,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咬下刚出炉的这一口,酥皮簌簌掉在手心里,芝麻的香混着炭火的焦气。后来在北京和广州,妈妈也给我寄过冷冻的公安锅盔,但刚出炉的终究只有回家才吃得到。锅盔还是那个味,牵着我手的,也还是那两个人。
腊月二十七,轮到我二姨银凤阿姨家的团年饭。二姨是家里最“撩撇”的人——我们这儿的方言,形容一个人省事、不拧巴,过日子从不自找麻烦。请客吃饭从来都是下馆子,小时候我最羡慕她,烫最时髦的卷发,穿最好看的大衣,镇上的饭馆、理发店、学校,没有她不认识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笑着打招呼。今年照旧是她常去的馆子,她笑眯眯的冲我说“在外面辛苦了,多吃点”。我看着她的手,想起小时候跟在她后面,看她踩着高跟鞋走得飞快,我总要小跑才跟得上。
腊月二十八,轮到我们家了。往年这个时候,妈妈天不亮就扎进厨房,煎炒烹炸一整天。今年妈妈身体不如从前,掌勺的人换成了爸爸和姐夫。接我回家的路上,爸爸还握着方向盘打趣,说大半辈子过去了,第一次正经准备年夜饭,说起来还有点激动。姐夫是烹饪高手,烧得一手好菜,全国各地的味道都能出现在我家饭桌上。姐姐和妈妈在旁边打下手,脸上却是笑着的。
村里过年,烟花是少不了的。天刚擦黑,就有人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摆开。引线点燃的瞬间,夜空一下子亮了,金红的烟火炸开,落在远处的田埂上,落在我们仰起的脸上。侄子侄女们尖叫着跳起来,我把手从背后放在外甥稚嫩的脸上,烟花的光落在我们的眼睛里,一闪,又一闪。我没说话,只是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家里的长辈和哥哥姐姐们牵着我的手站在门口看烟花,他们也是这么抱着我。那时候我还要强的要踮脚,现在不用了。
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早上吃团年饭。家家户户要先洗澡、穿新衣服,吃完这顿年饭,才能出门串门。妈妈早早就跟外婆、二姨和表姐打了招呼,叫她们一定来家里过——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强制爱”语气,听起来霸道,其实是怕她们在家孤单。外公走了以后,外婆总怕给孩子们添麻烦,二姨父在湖南开着游戏厅和饭店,过年正是最忙的时候,每年都要初四才能回来。妈妈嘴硬,从小给人感觉就是风风火火、不好惹,其实心是家里最软的,早就把她们的房间收拾好了,新晒的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
团年饭那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外婆坐在上座,妈妈给她夹菜,姐姐给妈妈夹菜,我给姐姐夹菜。外面响起零星的鞭炮声,隔壁家的孩子在门口跑来跑去,厨房里爸爸在收拾碗筷,锅里还炖着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的藕汤。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外婆低头喝汤,热气蒙了她的眼睛,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笑了笑,又继续喝
接下来就是走亲戚的日子,提着年货挨家挨户地拜年。我二十九岁,还没结婚,还能心安理得地收爸妈、姐姐姐夫的红包,转头又要把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家里六个叽叽喳喳的小不点。他们喊我“舅舅”“叔叔”,接过红包就跑去买烟花和爆竹,跑得飞快。我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这些小家伙有一天也会像我一样,去很远的地方,然后在未来某个一样的腊月二十六,从远方回来,被这些平常的热闹接住。而那时候,我也许正站在门口,像妈妈等我那样,等着他们。
我们家的年,就是这样的。同一波人,今天在小姨家围一桌打麻将,明天在二姨家的院子里嗑瓜子晒背,后天在我们家围着桌子聊家长里短。话题年年都差不多,谁家的孩子考了好成绩,谁家的生意今年顺顺当当,翻来覆去地说,却从来都不觉得腻。姐姐把剥好的橘子塞到我手里,外甥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一颗到我嘴里。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给外婆剥橘子,给爸妈添茶。那些我小时候被爱着的方式,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我身上长出来。
今年总说“养好老己”,原来对自己最好的善待,从来都不是什么刻意的仪式。是过年这一趟跨越山海的归途,是小姨五通问不停的电话,是爸爸姐夫第一次手忙脚乱却做得无比认真的年夜饭,是刚出炉的锅盔烫了嘴还舍不得放。是外婆眯着眼笑的样子,是二姨给我夹菜时眼角的细纹,是妈妈被烟花照亮的那几根白发。是年年都一样的家长里短,却年年都听不够。是终于可以把外面那个紧绷的自己放下来,好好地,只是做他们的至亲。好好地,做回那个被爱和爱着的人。
年还长,热闹才刚开始。这些暖意就揣在心上,往后的日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了底。
2026,出发,走向新的爱与喧闹中去。
#顿顿有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