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新年来信

亲爱的朋友，展信佳。

你近来情况怎样？身体还是否健康，生活中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我知道，一定有些触动你的时刻，我就是知道，宇宙帮你铭记了它们。而我遥远地想念你的时候，宇宙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回声，这回声来自心灵的内部，我知道，曾在某一刻，我们都抵达过那个地方……似乎又扯远了，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真的很挂念你，一直很挂念你。

这段没有通信的日子是何等漫长啊！想必对你来说，也是如此——我们的生命骤然间迎来了一个转折，或明显，或隐秘，然而这转折在多年以后看来确实是必要的，因为我们要继续在自己的人生里行进下去，就必然地要做出一些割舍，一些艰难的抉择。

然而首先，我还是要为这么长的时间没给你来信而感到抱歉，你一定也偶尔在夜深人寂时，脑海浮现出我的形象来，因为我此刻就是坐在寂静的屋子里，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出你的面孔来，不得不说，我由衷地喜爱这种时刻，它让我们之间纯粹的、互相牵挂着的心毫无保留地显现，因而我是带着些微笑在写这封信。

近来，我的话又变得少了许多，除了在地摊上和买书的朋友交流，在生活中我几乎不再说话，我知道我在慢慢回归内心的路上，从动荡中重新清醒，安宁下来，我十分需要宁静的力量，况且话变少并非什么问题，关键在于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目的地。这种清晰又使我恰好赶在春天苏醒过来，我隐隐感觉，这个春天将会是非凡的，因为我的命运又将同大自然紧密而协同地奏响起来。

你知道，我向来是愿意花上一整天，一整年来和自然相处的人，那里一切的存在和变化，都无比深刻地震撼着我，安抚着我，可以说，我的生命最核心的组成都来自于那里。所以当我在一个午后决定在这个春天返回自然时，之后的每一瞬间它都在召唤着我，那种引力足够把我从世界上任意的角落找出来，我必须再努力一些地工作，好攒一些可以住进自然里的必需的钱。我不确定在春天真正到来之前，我是否可以准备好一切，但我心意已决，无论情况怎样，我都要去到自然里。唯一让我有些有担心的是，我心目中那样的春天是否真的可以如愿寻到，因为故乡是回不去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心存一丝幻想：可以在南方某个荒僻的山村安住下来，被春天的阳光，雨水，和生长的一切所深深震撼……因此那些我所渴求的文字与画面会像一株在四月奋力生长的植物一般，尽情地发挥它生命的奇迹般的张力，说起这些，我又觉得当下的忍耐是意义非凡的。亲爱的朋友啊，你是知道我的秉性，一旦心意有所归属，就无所惧怕，无有弃绝的可能。

前天骑车去山上，路两旁是鲜嫩的闪着光的叶片，一树一树的，在阳光下，那些沉默了一整个冬天的柳树也酝酿出浅绿，树与树之间是正在绽放的花朵，空气由这些勃发的生命而引起的震动，猛烈地敲击着我……事到如今啊，我们虚弱的双眼仍能看见，即使遥远地生活在自然中，它本来的纯粹的充满激情的生命形态与节奏，也能在我们靠近时，向我们毫不保留地奉献，它就是这样爱着我们，永恒地等候着我们归来，就像你一样，我的朋友，就像我们之间某些时刻所呈现出来的，我们都为之深深感染的亲密气息。

我很好奇没有通信的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去了哪里，又遇见了什么样的人。你对于自己的生活又有了哪些和从前不同的看法?…这些构成你生活的方方面面，我都想了解，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知道你喜欢把衬衫的扣子扣到第几颗，比知道你喜欢哪个作家更让我触动。所以，如果你有空的话请一定给我来信，让我知道你的近况。

到如今，我们早已明白生命已不再适合重复，而是必须使之充满勇气，充满饱满的宁静。这非常不易，你也知道在世间行走得越久，对孤独的感受也就愈加深刻，有时，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你孤掌难鸣，喜悦与苦痛只能回响在自己体内，有时你甚至会感觉自己是最弱小的那一个，被抛在人群或者事情中间，被抛在所有存在之间，朋友亲人故土这些事物都如前世般遥不可及……我非常理解这种种感受，有时，我觉得我们不止一次经历这一切，我们已经活过很多很多次，一切是这样熟悉，然而我们几乎不可能依靠理性来记起它们，只有在感性中，我们才能不断地回溯，不断地允许……冷静地观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时，仿佛我们变成了那个永恒的“神”的视角，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包容，充满关怀与温情，可以毫不犹豫地，清晰地选择某一条路，也可以任由自己飘荡，你知道，因此要珍惜一切，要珍惜生命中出现的缘分。

此刻，一切都似乎在寂静中，不知你是否已经入睡了，脑海中的思念犹如一道怒吼着穿过宇宙的闪电，一端是你，一端是我。我可以想象，在你睡着时，所有的往事故人都安睡在你心灵的宇宙中，像一颗遥远的星星，此刻，这星星的光芒跨越了数十光年抵达了你的眼眸，那是我对你的想念，从我们还未遇见时就已存在。

你的朋友，象

2026/2/17 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