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的无为而治
缘起：一个困惑的开端
大家学医，究竟学的是什么？是学药方药名、疾病名称，还是学怎么治感冒、治肝炎、治白血病？可到了临床就会发现：同样的病，治疗方法却不同；不同的病，用的方子却一样。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读《伤寒论》，如果用现代语言去解释古代的意思，就像拿着现在的地图去找过去的路，不迷路才怪。张仲景写书是在东汉末年，他的思维方式、说话方式，跟现在完全不一样。要想真正理解张仲景的精髓，必须有一把钥匙。我找了这么多年，发现这把钥匙，就在《道德经》里。
第一讲 "无"不是空，而是万物的源头
篆书的"无"字，像是一个人拿着飘带跳舞，本来是"舞"字，后来借用来表示"有无"的"无"。老子说的"无"，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比如一个杯子，中间是空的，人们以为那里"没有东西"，但正是因为这个空，杯子才能装水。如果杯子是实心的，反而没用了。所以"无"不是虚无，而是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老子说："无，是天地万物的开端。"这个"无"，是天地还没有分开、混沌未分的时候，没有形状没有形象，却蕴含着生养万物的生机。就像数字0是基数，就像白纸是素色，后来的一切变化，都从这里产生。
用到医学上，就是不要只盯着"有病"的地方，而要明白"人"这个整体。病是"有"，人是"无"。病是生在人体上的，人要是没了，病也就没了。所以中医治病的最高境界，不是去攻打消灭疾病，而是把人体恢复到"无"的正常状态——让气血自然调和，正气自然恢复，邪气自然退去。这就是"无为"的真义。
第二讲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乱做
"无为"这两个字，被误解了两千年。世人以为无为就是懒惰、什么都不做，大错特错。无为，是不违背规律地胡乱作为。古时候鲧治水，用堵的方法，筑堤坝挡水，水越堵越决堤，这就是"有为"——逆着水的本性胡乱作为。大禹治水，顺着水的趋势，观察水流向哪里，根据地形特点，把水引导进大海。他勘察地形、开凿河道，做了很多事，但每一步都符合水的自然规律，这就是"无为"。所以无为不是不做，而是不妄为、不乱为。用到医学上，医生不是代替人体去抵抗病邪，而是帮助人体自己去战胜病邪。比如感冒发烧，人体发热是为了驱邪。如果滥用寒凉药强行退烧，等于自己拆掉防线，邪气出不去，反而往体内深入了。这就是"有为"，越治越坏。
高明的医生会观察人体想要往哪个方向走，然后顺着帮一把。想出汗就给麻黄汤，想呕吐就给瓜蒂散，想泻下就给承气汤。顺着这个趋势，不多做一点多余的事，这就是"无为"。无为，就是收住自己的妄心，不乱施乱治。
第三讲 "无所不为"不是全能，而是各得其所
老子说："道常常是无为的，却没有什么不是它所为的。"这话最玄妙。用园丁来比喻：笨园丁强行拔叶子、掰花苞，频繁浇水施肥，花草反而枯死，这是"有为"的害处。好园丁观察花草的习性，阴的阳的、喜干喜湿，各给合适的环境，按时浇水施肥，除掉虫害，其余的就任其自然。春天到了，百花自然盛开。
花不是园丁强行让它开的，但没有园丁的顺应养护，花也开不好。园丁"无为"而不妄加干扰，花园就能"无所不为"地自然繁荣，万物各得其所，这就是"无所不为"。医道也一样。医生"无为"，不乱干预，人体气血自然调和，邪气自然消除，伤口自然愈合。医术的最高境界，是让自己好像没起什么作用，而病人身体自己调和自愈。
第四讲 桂枝汤：从解表到调和脾胃
道理讲明白了，再来说方子。桂枝汤是《伤寒论》的第一个方子，大家都知道它治太阳中风，症状是出汗、怕风、脉浮缓。但我临床最喜欢用它健脾胃。
有人问：桂枝汤没有消食的药，没有燥湿的药，怎么能健脾胃呢？这就要明白它的根本。什么叫"营卫不和"？就是气血亏虚，不能保卫肌表。怕风，是卫气虚、门户不牢；出汗，是营气虚、津液守不住；脉浮，是气血虽然虚，还在奋力往体表跑想抵抗外邪。
桂枝汤的作用，不是攻邪，而是做三件事：第一，用生姜、大枣、甘草补脾胃，让脾胃产生气血；
第二，用桂枝、芍药一散一收，把气血调到肌表，重新巩固防线；第三，表固住了汗止住了，胃口就开了，能吃饭了。人能吃饭，气血自然生成，不是靠药物强行补出来的。桂枝汤恢复脾胃升降的功能，让食物化成气、气生成血，这就是用"无为"的方法，成就"无所不为"的效果。
我曾经用桂枝汤治白血病患者，不看白细胞数值，只看脉浮、怕风、出汗这三个症状，知道是气血亏虚、表不固。用桂枝汤固表和中，让他能吃饭，气血渐渐恢复，病竟然好了。可见：中医治的是"生病的人"，不是"人生的病"。
第五讲 四诊的关键：以自己为标准
大家可能会问：道理懂了，临床怎么用？这就要靠四诊。望闻问切是临床的关键，而切脉尤其难以言传。二十八种脉象，书上写得详细，但临床所见从不完全和书上一致。同样是浮脉，男女老幼不同，四季早晚不同，怎么分辨是正常还是病态？我的教学方法很简单：让你们自己练。早上起来给自己把脉，记下来；饭后记下来；劳动后、睡觉前，都时时切脉记录。一个多月后，就知道自己正常脉象是什么样的了。以自己的正常为标准，再给病人诊脉，分辨脉的浮沉迟数，跟自己的比较，"偏"在哪里，就是诊断的开始。用药之后再察脉，看是否趋向正常，就知道疗效如何。这叫"以身立极"。
《道德经》说："用自身观察他人，用自家观察他家，用天下观察天下。"老子不教人死守成规，而教人以自己为尺度去观察万物。学医的道理也一样。
第六讲 教学的秘诀：无疑就下课
我在北中医讲学，立了一条规矩：下课后讲什么，听你们的疑问。同学们回去读《伤寒论》，研究桂枝汤、麻黄汤、小柴胡汤等方子，有疑问题就记下来。下次课就从这些疑问开始讲。如果没有疑问，就直接下课。为什么这样？真正的学问，不是老师灌输的，是自己思考得来的。能提问，说明有思考；有思考再引导阐发，才能真正明白。如果被动接受，说再多也没用。有人说我教得随意，不成体系。但体系是活的，不是死板的。张仲景写《伤寒论》，不是按教科书格式，而是临床遇到疑问、解决疑问、记录验证。我们学习，也该走这条路：带着疑问读书，带着疑问用药，带着疑问思考。幸得校方包容、同学们谅解，才能传这个心法。
结语
今天所讲的，从"无"开始，到"无为"，再到"无所不为"；从桂枝汤明白四诊，从四诊明白教学。
一句话概括：中医是"道"，不是"术"。道是活的，术是死的。记一百个方子，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是套方用药；明白了道理，一个方子可以治百病。桂枝汤调理的是"人"，不是"病"；治的是"气"，不是"症状"；用的是"机"，不是"药"。
我曾经想去水边钓鱼，不单单是为了鱼，而是为了观察天地自然。云卷云舒，水流不息，虚心观察，天地自然是我的老师。学医也一样，不要只抱着书本，不要只跟着查房，要留出虚空的心，保持"无"的境界。只有"无"，才能容纳万法，领悟至道。 文末结尾祝大家除夕快乐，马年行好运[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