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理论法
26-02-16 16:35

只要还能围坐一桌,听一段旧曲,发几条祝福,看着亲友的笑容,这个年味,就还在……

今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第五十个中国农历新年。

前十八年,我从未离开过家乡——甘肃省镇原县,人生的底色,全部铺展在甘肃省镇原县新城乡与平泉镇和几次因考试到过的县城。春天的的风、夏天的热,秋天的尘、冬天的霜,从学校到家黄土路上的脚印,几乎是生活的全部。

因为在那个时代的新城乡,农民一年吃不了几次肉。平日里,洋芋、馒头、面条、杂粮、面汤是主食,酸菜、大蒜、大葱是佐菜。

肉是稀罕物。真正能稍微多吃一点吃肉的,往往只有春节。平时很少能嗅到肉味,除非家里老人过生日,才会郑重其事地宰一只鸡。

小时候盼年,说到底,是盼肉。

前些年读罗伯特·福格尔 与恩格尔曼1974年合著的《苦难的时代:美国黑奴制经济学》,书中有个数据惊到了我:1860年前后,美国南方黑奴年均肉类消费量约为179磅,豆包告诉说相当于162.4斤。差不多每天半斤。

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我们家六口(奶奶、父母、两个妹妹和我)每年才吃十几斤肉。

对我而言,所谓年味,其实就是肉味。

年少时,每到腊月,我的心就开始提前跳动。过年意味着能吃上肉,意味着母亲会做油饼、凉皮。或许过还有在父母的省吃俭用中添置一两件新衣。新衣并不是年年有。有一年春节三叔在玉门打工回来,带回一件自己穿过的蓝咔叽上衣。我穿着太大,母亲把衣角缝起来。等我长高一点,她再放下一点。那件衣服一直陪我读完了初中。

猪肉的香味,油饼的酥脆,凉皮的酸辣,鞭炮的烟火味,就是所谓的年味。

当然,年味并不总是那么香甜。记得连续好几个春节,我都在发烧、感冒中度过。父亲带我去村里的药铺抓药,我一边咳嗽,一边惦记着鞭炮。

我们村直到1993年才通电。在那之前,大年三十的夜晚,是煤油灯的光。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围着收音机坐在炕上,一边打扑克,一边听陕西台的新年秦腔晚会。

我最期待的两个演员,是王玉琴和郭明霞。王玉琴唱《三娘教子》,郭明霞唱《四贤册》。

《三娘教子》中,王玉琴的声音婉转低回:“谷要自种种得深,儿要自养养得亲……”

《四贤册》中郭明霞质问“细思想,穷与富差之甚远,为什么穷在地富贵在天?富人家把儿女当宝贝看,吃山珍食海味,绸缎任穿,穷人家养儿多熬煎,缺粗茶少淡饭,常无衣穿……”

1993年,村里通了电。除夕夜的重头戏,变成了看春节联欢晚会。那时我已上高中,寒假只有七天。短暂的假期里,最盼的就是坐在电视机前,最期待的是赵丽蓉、赵本山、宋丹丹的小品。那些小品段子,如今偶尔在视频网站上翻出来,依然能听见当年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上大学、读研究生、读博士,直到2005参加工作后的头十年,每年我都回家过年。票再难买,路再折腾,也要回去。

后来定居北京,父母跟我一起生活。父母在那里,家就在那里。回家不再是千里漂泊,而是推开一扇门。

只是,年味似乎越来越淡了。物质丰足,想吃什么平日里都能吃到;想看的节目,手机上随时可以播放;晚会一年年办着,却少了当初的惊喜,有线电视已经停机多年了,懒得再去续费开通。过年仿佛只是贴贴对联,换个日历的页码。

小时候盼肉、盼衣、盼鞭炮;青年时盼归途、盼团圆;如今不再盼什么惊喜,只愿父母安康,愿亲友平顺。

年少时听到的那句唱词,“谷要自种种得深,儿要自养养得亲”,如今忽然懂了,人生不过如此:种好自己的谷,养好自己的亲人,其余的,交给岁月。

借这篇文字,向所有给我发来祝福的朋友致谢。愿你们新的一年平安顺遂,心中有灯,脚下有路。

灯火年年,人却不再年少。但只要还能围坐一桌,听一段旧曲,发几条祝福,看着亲友的笑容,这个年味,就还在。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