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难 第六章
徐白突然惊醒起来,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去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无损,指尖只触碰到一层薄薄的冷汗,黏腻又冰凉。她茫然地、近乎慌乱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视线扫过熟悉的桌椅、熟悉的墙面、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办公室角落——她竟然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看清周遭的瞬间,积压了无数次死亡的情绪轰然炸开,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又猛地松开,终于狠狠地哭出声,哭声压抑又破碎,混着无数次死去的恐惧与绝望。
被剪刀刺穿脖颈的刺痛还残留在感官里,尖锐、滚烫、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仿佛那道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暂时藏在了皮肉之下,只要一回想,就会重新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起来了,这一次,她是真的真正想起来了。
在被杨兰狠狠捅杀的那一瞬间,她眼前炸开无数快进又倒退的画面,像一台失控的走马灯幻灯片,无数个轮回的碎片疯狂后退、重叠、闪回,将所有被她遗忘的细节一一砸回脑海。
她终于彻彻底底听懂了,杨兰一遍又一遍、冰冷又执着追问她的那句——想起来了没有。
她不止听懂了这句话,更记起了所有被时间抹去的轮回。
在这片封闭、诡异、永远逃不出去的空间里,她已经反反复复循环了整整六次。
六次重生,六次靠近,六次信任,六次挣扎,最后,每一次都毫无例外,死在杨兰毫不留情的剪刀之下,死在同样的绝望里,死在那句让她毛骨悚然的追问中。
徐白擦了擦眼泪,指尖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连指节都泛着青白。她抱着一丝幻想缓缓翻开桌角那本熟悉的旧笔记本,纸页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当视线落上去的那一刻,快逃两个字尖锐地刺进她眼底,又冷又重,像一把小刀子扎在心上。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这行字迹清清楚楚地证明——真的回来了,也真的,还困在这片走不出去的诡异空间里。
徐白瘫坐在椅子上,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冰冷刺骨的事实。
她强迫自己从崩溃里抽离,一点点冷静下来。
这一次,她不能再慌,不能再逃,更不能再重蹈前六次的覆辙。她要找到这段循环的根源,找到能彻底挣脱这诡异牢笼的因果。
她缓缓闭上双眼,指尖抵着发胀的太阳穴,在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拼命梳理。
无数个画面在脑海里闪回,杨兰的脸、狰狞的笑、刺进脖颈的剪刀、那句反复回荡的“想起来了没有”……
一个念头猛地破土而出,让她浑身一僵。
难道……真的要找到杨兰的尸体,才能逃脱?
可是,那具能终结一切的尸体,究竟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又熟悉的敲门声,猝不及防地划破了办公室死寂的空气。
一声、两声、三声,节奏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和前六次轮回里响起的一模一样。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躲不掉,避不开,这轮回里注定要上演的噩梦,再次准时降临。
徐白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在胸腔里沉得发慌。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恐惧与颤抖,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冷静。
片刻后,她缓缓抬眼,声音轻而稳,一字一顿地开口:
“请进。”
开门的果然是杨兰。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副长期紧绷、高度警惕的神情,分毫未变,如同被定格在时光里的傀儡。她木然地走进来,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连迈步的节奏、呼吸的轻重,都和前六次轮回里一模一样。
她就那样机械地站在办公桌前,张开嘴,吐出了和无数次轮回中完全相同的话语,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半分新意,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早已写定的剧本。
徐白此刻恨意滔天,眼底翻涌着积攒了六次死亡的冰冷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就是眼前这个人,亲手将她捅杀了整整六次。
每一次,都下手狠厉,每一次,都毫无留情,每一次,都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坠入黑暗,半分余地都不曾留给她。
那些被剪刀刺穿脖颈的剧痛,那些窒息濒死的恐慌,那些临死前无尽的绝望,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化作滚烫又刺骨的恨意,灼烧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这一次,她不会再害怕,不会再后退,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天真地倾听、安慰、试图帮助。
她已经看透了这场轮回,看透了眼前人的伪装,更看透了这无尽循环里唯一的出路。
一个冰冷、决绝、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计划,在徐白心里陡然升起。
她如同前几次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杨兰身上,一言不发地听着眼前的女人,诉说那一段早已刻进她骨髓里、一模一样的台词。
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多余的疑问。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冷眼旁观轮回的局外人,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杀机、所有的盘算,都死死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徐白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安抚。
她借着给杨兰倒水的时机,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对方身后。
指尖轻轻搭上桌边的木凳,她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点心软,更没有半分从前的怯懦与同情。
积攒了六次死亡的恨意与戾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凳子,狠狠朝着杨兰的头顶砸了下去。
砰——
沉闷而狠厉的声响,瞬间划破办公室的死寂。
徐白松开手中的凳子,任由它重重砸落在地上。
看着眼前瘫软昏迷的杨兰,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学着张季曾经的动作,拿出早已备好的绳索,将杨兰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凳子上,绳结勒得很紧,半点逃脱的余地都没留。
徐白觉得自己此刻兴奋极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那种挣脱了轮回枷锁、掌控了自身命运的狂喜,像电流一样窜遍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就像故事里被反复操控、注定走向死亡的NPC,终于在这一刻觉醒了自我意识,挣断了无形的丝线,再也不必顺着既定的剧本任人宰割,再也不必一次次徒劳地挣扎,最后惨死在同一把剪刀之下。
她狠狠甩了甩头,强行从这近乎癫狂的亢奋里抽离回神,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指尖依旧因为过度兴奋而抖得厉害,几次将打火机打空,火苗明明灭灭,废了好半天的力气,才终于将烟蒂点燃。
她转身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被牢牢捆在凳子上的杨兰,眼神冰冷而锐利,带着积攒了六次死亡的怨毒与警惕。她将香烟凑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直冲肺腑,却没能压下心底翻涌的狂躁与不安。
现在的她,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必做。
她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就是安静等待。
等待张季,准时踏入这个轮回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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