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方姐妹》看完有几天了,它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像小津安二郎的所有电影一样,它没有激发我情感的起落。从理性上来说,小津喜欢拍空镜,更喜欢拍人离开环境后,那些景观因曾经有过人迹,而更显静谧。安东尼奥尼的电影也有类似的情形,那里的人和环境是互为因果的。而在小津的电影里,人是偶然性的到来,环境是恒久性的存在。
小津还喜欢用垂直的线条,将人物框定,看多了,便生出一定的囚笼感。还有门,总有人不请自来,并喧宾夺主。画外空间总是在无形中压迫着画内的人事,但有时是更微妙的窥视,匆匆的亮相,也只是证明我是无意中闯入到你的领地。
剧作上,让我联想到《小城之春》,费穆拍的是个四角恋。都是最无力的男人想到死,最体面的那位有些无所适从,但又随时准备甘之如饴。两个女性角色,都想化被动为主动。应该说,小津拍的更叵测,更令人不安,甚至是邪恶。
田中绢代和高峰秀子两姐妹戏份的忽重忽轻,忽急忽缓,但又宛若两条不相干的河流在交汇,然后奔流到海不复回。这两个性格各异的女人,是妹妹总想重复姐姐的生活,细分析的话,她是个极不好归类的小迷妹。一开始,我以为姐妹俩爱的是同一个男人,再后来,姐妹俩爱的是两个男人。临了,她们只爱她们自己。我从来没有看过一部电影,是这么描亲情的,彼此成为彼此的影子,彼此又成为彼此的延续。当然,日式的不伦,在小津灰暗的双眼中,也总能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20多年前,我就看过这一部,重温是朋友一再提醒,我才找来看了。他的意思是说,这极有可能是小津所有电影中最暴力的一部,他指的是高峰秀子和山村聪用酒杯砸酒吧墙的情景,当然还有山村聪不停掌掴田中绢代的一幕。我忘了提醒朋友,《风中的母鸡》中,妻子被丈夫踢下楼的情形,也是够骇人的。演妻子的还是田中绢代。
诚然可以梳理出,战后,小津极度颓丧的心情,得在这些暴力中得以纾解。但从不愿意回头的背影里,小津仍流露出他极为顽固的,永不反思的情结来。
最早看的时候,我是很来不动高峰秀子在本片中的表演,她演清新,我来不动,她演嗔怪,我只接受她在木下惠介电影中那些旁若无人的放浪,那里有更原始的天真。而在这里,她像一个怪物,总是在臆测他人,并欲指挥之。她没有决定权,却总想指手划脚。仅仅是这个人物不讨喜吗?个人觉得,还是她在小津电影里太紧张了,于是干脆放大了自己的肢体,也放松了表情管理。这一次看,观感要好些,略有些失控,细部的处理也流于粗率,但却让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她的姐夫是频频买醉,而她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对了,高峰秀子和山村聪砸的那面墙上写着“想喝酒就喝,不想喝也可以喝”。这是酒吧的营销策略,但这句话的出处,朋友说是来自《堂吉诃德》。酒,倘若不是为了尽情的欢聚,也不是为了细细的品醇。那就只能是规避了,酒是如此,婚姻在这里,也是如此。但不婚,也是一种规避。
小津要拍的是,你做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做也不对,不对就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