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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就是这样的:不请自来,不讲道理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昨天看还是满树赭褐色的芽苞,紧实得像攥着的小拳头。一夜东风,今晨推门,竟炸开了一树的雪白。那白不是单薄的白,是透着些微粉意的,像宣纸背后洇开的胭脂。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刚返青的草地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邻居家那只总是慵懒的花猫脊背上。猫抖了抖耳朵,并不起身,只是眯着眼,把自己蜷得更紧些。我站在这花雨里,忽然就想起苇岸在《大地上的事情》里写下的一句话:
“春天是一部漫长的叙事,而花朵是它的标点。”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进我心里,倏忽间就开出了大片大片的念想。
其实哪里只是标点呢。春天从不按常理出牌,它不讲章法,不循逻辑。柳絮是它的逗号,断断续续,把人的思绪扯得七零八落;惊雷是它的感叹号,轰隆隆地劈开沉寂的夜,告诉你万物都该醒了;而那一场接一场的杏花雨、桃花汛,便是它绵密的省略号了——许多话藏在里头,欲说还休,让你自己去猜,去想。
想起有一年春天,去皖南的乡下。
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很久,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那黄是泼天的富贵,毫不吝啬地倾泻在梯田里,一层一层,直到天边。村子就浮在这片金黄之上,粉墙黛瓦,像是宣纸上不经意的一点墨。我在田埂上走着,脚下是松软的、湿润的泥土,空气里都是那种清甜的、微腥的草木气息。有个老农蹲在地头,手里捏着旱烟袋,眯着眼,望着自己的田。我凑过去搭话,问他种的是不是新品种,收成可好。他回过头,皱纹里漾开笑,露出参差的牙:“种了一辈子地,什么品种不品种的,地认得我,我也认得地。春天来了,它就该长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望着那片田。目光里有一种很沉静的东西,像这土地本身。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春天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不是什么需要被歌颂的盛景。春天就是地认得他,他也认得地。春天就是这日复一日的盼望,是看着种子从泥土里探出头的欢喜,是风调雨顺的祈愿。苇岸说花朵是春天的标点,其实这些种地的人,这些在土地上生息的人,才是春天真正的读者。他们不写诗,不作文,但他们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劳作,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这漫长的春天。
我的书房正对着一个小小的庭院。妻子爱花,这些年陆陆续续种了许多。早春是迎春和连翘,黄得没心没肺;接着是杏花、桃花,开得热闹而短暂;等它们谢了,海棠和丁香又接上,那香气是细细的、幽幽的,能一直飘进你的梦里。到了暮春,蔷薇就爬满了铁艺的围栏,一簇一簇,红的粉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少女,挤挤挨挨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私房话。我常常在写作的间隙,抬头看她们。看一朵花如何从含苞到盛放,花瓣如何一点点舒展开,颜色如何一天天淡下去,最后,风一吹,就落了。
这时候,妻子会提着篮子,把那些刚落下的、还完好的花瓣捡起来。她说要做玫瑰酱,要做花茶。我笑她痴,花开花落本是自然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她也笑,说你不懂,花落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把它们的香味留下来,就能把春天也留下来。
我忽然就懂了。
春天是不能被占有的,它是一场盛大的经过。但你可以收藏它的气息。就像那些落花,凋零了,却把魂魄留在了酱里、茶里。来年冬天,风雪敲窗的时候,冲一杯花茶,热气腾腾里,闭上眼,又能看见那满院的春光。这是多么朴素而深情的抵抗,抵抗时间的流逝,抵抗遗忘。
去年秋天,妻子不知从哪里移来一株小小的桂花树,就种在杏树旁边。我说桂花开在秋天,春天种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她说,急什么,日子长着呢。树要慢慢长,花要慢慢开,人也要慢慢等。
是啊,日子长着呢。
春天从来不会爽约。不管经历了怎样的严寒,不管冬天有多么漫长,它总会来。它来的时候,不声不响,却又惊天动地。它让枯枝发芽,让冰河解冻,让冬眠的熊醒来,让迁徙的鸟归来。它让人的心里,也生出些柔软的东西来。那些在冬天里被冻僵的、被遗忘的、被深深埋葬的情感,也随着这春风,一寸一寸地活了过来。
前几日读到苇岸的另一段话,他说:“在孩子眼里,万物都是伙伴;在成人眼里,万物都是物什。只有到了春天,成人的眼睛里才会重新流露出孩子的光芒。”
或许是吧。或许春天真正的意义,就在于它让我们重新变得柔软,变得好奇,变得愿意为一朵花开而驻足,为一场雨落而欢喜。它剥去我们身上厚厚的、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单纯的、会感动的自己。
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我收到一封远方朋友的信。信封上贴着淡蓝色的邮票,是那种很少见的、带着波纹的图案。信纸是竖格的,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沾了春雨。信里只有一行字:
“我这里的花也开了,你那里的呢?”
我拿着信,站在这满院的花影里,忽然有些恍惚。一千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站在花树下,想起远方的朋友,写道:“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春天就是这样,它让所有的思念都有了寄托,让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回应。它让相隔千里的人,能因为同一场花开而微笑。
傍晚的时候,又起风了。杏花落得更急,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白。那只花猫终于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花瓣,慢悠悠地走向院门,消失在暮色里。我蹲下来,拣起几片还算完整的花瓣,放进衬衫的口袋里。
花瓣贴在心口的位置,凉凉的,软软的。我知道它们明天就会干枯,会变成褐色,会不复今日的模样。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春天已经来过,花朵已经开过。它们在时间的书页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标点。而这标点,连同那些被花影照亮的日子,连同那些在花下想起的人,连同那些无法言说的、柔软的感动,都会好好地,好好地,收藏在我心里。
夜深了,春寒还是料峭的。我起身关窗,看见月光下的杏树,花已落了大半,枝丫间重新变得疏朗。月光是那种很清冽的,照得院子一片澄明。
我想起白天在信中读到的那句话,忽然觉得,春天就是这样的。它是一部漫长的叙事,而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它加上注脚。有人用文字,有人用思念,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一场花开花落。
窗外,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长长的,像一声叹息。
春天就是这样的。不请自来,不讲道理。让你在花开的瞬间,忽然就原谅了所有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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