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阅读(准确讲是听)《平凡的世界》,和第二次阅读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听《平凡的世界》之前,我先听完了《四世同堂》《战争与和平》《活着》《额尔古纳河右岸》(这几本长篇之前皆读过一次),哪本书文字经典、结构精妙可流传百世,我当然有我自己的答案。
这种横向的文学对比,叠加我这三年来在吕梁访村的田野经历,让我对书中的黄土高原、农民群体以及孙少安、孙少平们,产生了不同于前的理解和共鸣。我再也不愿意像第二次阅读时那样,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和批判感来看待这本书。
《平凡的世界》描写双水村的农民群像、黄土高原上的风土人情,是非常出色,也是毋庸置疑的。年轻的时候,读书偏爱关注与爱情有关的情节,年纪大了,对小说的细节与小人物反而更为关注。比如,我关注到了孙兰花,孙兰花这样生活在贫瘠乡村也没有什么文化的农村女孩子,对甜言蜜语有多么没有招架能力,这样的女孩子,我不止听说过一个两个,路遥肯定也见过这样的女孩子,所以才能准确捕捉到孙兰花的心理反应。我还关注到了郝红梅偷手帕这样的细节,并同作者一样,对她因为贫穷没有钱买手帕送给即将分别的同学而采取偷这个办法,抱以深深的同情。
吕梁和陕北地貌相类,风土人情相类,作为华夏民族交融地带,这里确实有一批人,长得很好看。很多读者疑惑的孙少平一家长相排场,并不是作者的凭空想象。
都说阶层是不可跨越的鸿沟,而文学常常需要为这种现实难题寻找一个“解决方案”。因此,阶层差异下的爱情,往往以悲剧或传奇的形式呈现,以此保全爱情的纯粹或符合社会的预期。这正是《泰坦尼克号》中杰克必须沉入海底,也是《平凡的世界》里田晓霞注定被洪水冲走的原因。
《平凡的世界》畅销几十年很好理解,因为它暗合了“千金小姐爱上贫家公子”这一深植于中国戏剧传统的受欢迎戏码。在当代中国,著名商人王石、任正非的第一次婚姻,都是充当了赘婿角色,正是传统戏码在现实的写照。
当然,路遥并非没有其他选择。他完全可以设置一个更符合“成功学”的结局,让孙少平当上赘婿,被推荐上大学,毕业后倒卖煤炭摇身一变成为孙总,最后大谈能力之外的资本等于零。但那样一来,小说的深刻性便会让位于爽感。相比之下,田晓霞之死的悲剧性,虽然成为了千万读者心中的意难平,却成就了经典的文学审美。
或许,正是这种在“残酷真实”与“温情造梦”之间的摇摆与张力,构成了《平凡的世界》一种迷人的分裂感,让它在当代小说中,成为不可忽视的存在。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