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增长之后,我开始频繁忘事。
最先模糊的是人名。
我和某某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干了一件事。完整的记忆中,关于名字的部分,我不再能轻易记起,捎带着人名背后的人也逐渐遗忘。
电视上放着美食节目,我就对杨玥说,哎,去年中秋,我在邮局后面那家巷子里吃的油边,味道老绝了,跟谁来着,不记得了,什么时候咱们去吃一回。
杨玥踹了我一脚,什么跟谁不记得了,不就是我们一起去吃的,你还能跟谁去吃。
我说,嗷,是有这么回事儿。
然后是地点。
电视上放着美食节目,我就对杨玥说,哎,去年中秋,我在那个哪儿,吃的油边,味道老绝了,跟谁来着,不记得了,什么时候咱们去吃一回,就去那个哪儿。
杨玥瞪了我一眼,什么那个哪儿,邮局后面的巷子里,我们一起去吃的,是不是有毛病前两天刚问过我。
我说,嗷,是有这么回事儿。
然后是事情本身。
电视上放着美食节目,我就对杨玥说,哎,去年中秋,我在那个哪儿,那个啥,跟谁来着,不记得了,什么时候咱们也去,你听得明白不?
杨玥:是不是有毛病,还有你说归说,流口水干嘛。
最后是时间。
杨玥在里屋,客厅的电视上放着春运的内容。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大的悲痛,关于某件事的开关被按下,情绪率先抵达,可时间地点干了什么我统统不记得。
我努力拼凑脑袋里的碎片,是……火车?对,我看见一列火车,我在追一辆火车。
什么时候的事情?不记得了,但是站台屏幕上有字儿,新春快乐,某一年新年。
和谁?不记得了,但是我的嘴在动,大声叫唤,喊的是杨玥的名字。
嗷,某一年的春节,杨玥离开我,我在后面追赶载着她的火车。
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吗?可是关于这件事的此刻的痛苦却是真实的。
我头疼欲裂,缓了好一会儿,杨玥察觉到异样,声音从卧室传出来,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嗷,没事。哎,你记不记得,之前有一年春节,你坐火车,是出差还是回娘家?我在月台逮着火车后头,边追边喊你名字。我看电视突然想起来。
我顿了顿又说:不知道怎么搞的,好像心被剜出来一般的疼,好像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一样。还好你又回来了,不然我这一辈子怎么过,哎,你可不许说我肉麻。
杨玥跪坐在卧室的地板上,面前的行李箱敞开着,一直陪她睡觉的小兔子玩偶摆在最上面,她的手上握着刚刚从床头柜里翻出来的最后剩下的几根发绳。
她没有接我的话,外面的主持人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团圆,背景是烟火和人和人的笑声。杨玥沉默地静止了很久,直到双手攥得通红,才低下腰和头,小声啜泣起来。她的身体的颤抖和衣服和头发的刺耳的摩擦声被掩盖,绷紧的裤子的右边口袋的最深处,卧着一张两个小时之后逃离中江市的单程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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