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初次下矿坑的那天,顾青裴很早就醒了。天边刚刚泛白,他穿好衣服出来透气,许是因为心里对于今天就要见到新矿石这件事特别兴奋,居然不知不觉地就走到地下矿坑的入口附近。
说是矿坑,其实就是一个小山洞,实际上距离传统意义上的矿井还有很大很大差距。
顾青裴仰头看着天空。
不过拂晓时分,如过在开阔地带,可以看到地平线两侧日月同辉的神奇景象。可这里地处山坳,两侧均是几千米高的雪山,视域很窄,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看到这块天空里,东方至西方是由明至暗,相当割裂。
他猛然觉得头顶上天色让人非常不舒服。
那道明暗分割线仿佛把他的过去和现在切成了两节。
顾青裴收回了视线,继续往洞口走,可是没走几步,就看到前面窜出了几个跟原炀衣着相仿的人,挥舞着棍棒让他往后退。
……这么偏的地方怎么会有部落里的族人?
而且这里不过是个矿坑而已,除了他这种搞研究的,应该没人会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价值吧。
但无论如何,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安全至上,他向后退了几步,又诚恳地道了歉,可对方还是不依不饶。顾青裴在文明社会待久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跟未开化地区的人类交流。他虽然不怕事,但确实怕疼,棍棒无眼,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
眼见着解释不通,顾青裴只能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自从来到喀喇昆仑山脉,他原本在北京出现的那些不适感统统消失了,甚至连感官都敏锐了很多。即便背着那群人奔跑,他也能感觉到对方棍棒砸下来时带起的风,就这样,他凭着这个成功躲了好几棍子的打,就在他再次想要转身跟对方解释的时候,却感觉那股风停了,距离自己头顶不过几厘米的棍子被一只大手抓住了。
棍子被推开之后,刚刚追着自己打的那几个人,立刻倒退了几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抱拳礼。
顾青裴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原炀。
他们之间不到一臂距离,对方不用完全展开手臂就能摸到他的身体。
原炀没有说话,只是向天空挥了一下手,那些人就自动退了回去,消失在顾青裴的视野中。
直到这个时候,顾青裴才有机会仔细去看原炀的脸,破晓时分,对方的眼瞳却一片漆黑。在和原炀的几次见面中,对方的眼神时而清澈得像是带着最原始的懵懂,时而复杂到像是笼罩着一团黑雾。而此刻此景明明像是恐怖的深潭,顾青裴却总感觉对方的眼中有什么在呼唤他。
在这期间,反而是原炀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先开口问询,“你没事吧?”
顾青裴愣了下,随机笑道,“我没事,但是首领这个普通话倒是讲得越来越好了。”
原炀边说边比划地表达了半天,“……有……在学习。”
“那你学得还是挺快的,首领是个聪明苗子。”
原炀眨了眨眼,立刻咧开嘴笑了,“那我……有机会听……顾老师的……课?”
“你想当我学生?”顾青裴觉得原炀此时似乎又像是在研讨会初遇时的神情了,“不过我是在北京教书的,从你这里过去路途很远。”
“一定要……回去吗?”
顾青裴没听明白这句话,“什么?”
原炀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拉起顾青裴的胳膊往回走。
顾青裴的住处在光的反方向,每向前走一步,前面的阴影就长一些。他感觉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特别热,便用另一只手盖住了原炀的手,果然温度很高。
“你,发烧了?”
原炀摇摇头。
“但是你体温很高啊,怎么回事?”顾青裴停下脚步,伸手去摸原炀的脸,却吓得对方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对方避之不及的模样,便笑道,“你们部落有规矩不能摸脸吗?”
“没有……”
顾青裴便又抬手摸了一下温度,这回撤手很快,“你真的在发烧,有药吗?”
“我……”
“我从北京带了一些过来,正好回去拿点给你。”
顾青裴回房间找了一些退烧药和抗生素,拿出来出来交给原炀,“赶紧吃,中午下矿的时候你不是也要在吗?”
“顾青裴……”
这是顾青裴第一次听到对方喊自己名字,一时间愣住了。
“你……是不是只要……拿到矿石就行了?”
“不是,”顾青裴以为原炀是临时变卦,不愿意自己下矿了,“我也想采集一点周围的土样,最好可以测一下现场环境的……我都从北京到了这里,不可能不下去就打道回府的。”
原炀伸手接过了药,“那你能……只下一次吗?”
“这……”
“千万不要去第二次。”
“为什……”
“……你走吧。”
“?”
原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涩,“这里……不安全……”
“原……”
“快走……”
“我……”
“太晚,你可能就走不了了……”
顾青裴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还在房间里,刚刚不过是一场梦。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似乎是临近中午了。
顾青裴来不及想为什么那个梦那么真切,赶忙翻身下床,取下搭在床头的衣服穿上,便行色匆匆地往矿洞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急,完全没有注意到被扔在门口的药板以及旁边碾碎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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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的工作很顺利。
顾青裴只在下矿之前和原炀见了一面,对方和梦里的模样相差很大,气色很好,完全不像是在发烧。他觉得自己完全是睡糊涂了,原炀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回来之后反而生病,而且他自从到了这里之后就再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估计是这里的水土好。
原炀带他们下矿之后就在没有出现过。
由于工作面在距离洞口不远的下方,他们一行人几乎没有什么折返,一直在里面工作了几个小时。天色渐晚,顾青裴建议他们尽快收队,在再次确认了采样样本和数据之后,他们很快就从现场离开了。从矿口出来的时候,顾青裴只在外面看到了原炀的弟弟,却没有看到原炀本人。
原竞看上去像是在等人,顾青裴点头示意了下,对方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
天色已晚,山坳里的穿堂风特别冷。
回到住地,顾青裴和同行的几位老师又热火朝天地讨论了很久,这才各自回房休息。顾青裴在北京体会了太久那种身体不舒服的感觉,自从来到这里只感觉神清气爽,又工作了好一阵子才休息。直到临睡前,他才发现手机不在身上。
思来想去,顾青裴觉得手机最有可能是下午掉在矿洞里,他穿好外套,拿起手电筒就出门了。
虽然脑子里总是徘徊着梦里的那几句话。
【……千万不要去第二次。
快走……】
……可梦境到底只是梦境,中午和原炀见面的时候,对方也跟梦里的不一样啊。
而且那个作业面就在矿洞的门口,就是一条直通路,他只是去看一下,没有就立刻回来。
顾青裴就这样想着,走到了矿洞门口,这一路上并没有人阻拦他。他在心中自我宽慰道……果然之前只是做梦,根本没有族人过来袭击他。
洞里很暗,顾青裴开着手电筒往里走,再加上岩壁上时而有水滴落地,颇有些恐怖片的感觉。
他并不怕鬼,相反他一直在空余时间研究民俗学,怪力乱神的传说看得太多了,作为一个学化工出身的学者,他始终相信世间万物都是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的。
……除了。
……除了他居然在这短短的直通路上迷路了。
直到这个时候,顾青裴才真的有些心焦。
他沿着唯一的一条路向里面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白天的作业面,而这条路逐渐变得越来越狭窄,就在他想要原路退回去的时候,转身却看到了两条岔路。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路口进来的!
顾青裴的呼吸逐渐乱了,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脑子里逐渐冒出了很多阴暗的想法,但都被他压了下去。最重要的不是焦虑,而是解决问题,他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路赌一下!
他知道矿洞口外的风很大,便屏住呼吸仔细听里面的声音。
有风声的那条一定就是出口!
就这样,他做出了今晚第二个错误的选择。
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回走,路面逐渐上升,洞内也逐渐开阔,他发觉有些不对,转头再看时,身后却又有三条岔路,不得已他只能继续往前走,祈求可以找到另一个出口。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在欣喜之际,忽然出现在远处的那几张脸却让顾青裴毛骨悚然。他们手里的棍棒也勾起了他不详的回忆。
是梦里的那几个人!
那……不是梦!!
这一次,没有人来救顾青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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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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