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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又梦到了洛神】让我来为你诉说一个梦境吧。
无边的梦泽、梦土、梦乡。梦是一切诗歌词藻与情感的腹地,梦作为神话。
诗歌的萍野无边无际,显现出某种飘飖的姿态。读诗,写诗,终日读写一首长短间杂、抑扬顿挫的诗,这毕竟是我巾帕最早出现泪水的原因。而用连续、间断的词藻去记忆某人,则是我年少时养成的习惯。我的父亲曹操曾经用手掌捋过我的诗稿,这位叙写逐鹿与鸿鹄的男人,时常以旷士心怀教导我和兄长曹丕。童年太过于遥远,野渠的浪花拍打过脚背与裳摆。我实在想不起太多事了,在我的记忆里,洲水汤汤地流进了洛河的土地,天空飘渺过数朵碧绿色的云彩。
你必定不知道有一片崔嵬的山陵,传说此地有六龙牵车,我可以在此地望到田埂。风击西南,日光如惊鸟之姿,在云层后投下一种金而灿漫的光晕。这使我目眩神迷地醉倒了,不必饮酒投壶、追酌琥珀。大风吹在我的肩头,又把我的衣袍吹得猎猎如一面旗帜。我挥笔骑一只油光肥毛的骥子马,猎过丘土与高坡。
你必然不知道——
白日狂放地走过了,良驹撕帛,使我无法勒马地抵达了青中年时代,我依然以词藻眼光去睇视众人。于是父亲成为大雁、劈死鹿豚犬羊的风雷、勇猛的虎豹,我习惯用一切隆重猛烈的词藻去形容他。而兄长则变化多端,他是一柄锋锐的重铁长剑,有时也作为木叶与秋天出现。我总分辨不清,他究竟是幽柔喜笑的哥哥,还是肃穆庄严的帝王。
面对芸芸,我有不尽相同的词汇去描述记忆。我采撷《诗经》的植物,《楚辞》的气度,采撷骊山北土与未开灵性的兽鸟。
我以马蹄昂扬的气势去校准每个人的形象。我终于对文字生出纯粹的依赖,人们在我眼里成为松柏或仙人之紫鸾笙,而我想起某某,只需要摄取脑中宽阔的词海了。
文字是我的命脉,而传统的乐府诗化为我的血流。唉,我望向水流和我月亮,就让我来为你们诉说一个岩石冥冥的梦境吧,在洛土滨畔、洛水中央,我又一次见到了洛神。我如此怒马佩冠,饮一杯汹涌甘醇的美酒;我金匣翻寻词汇、吸收天地光华而写诗或放声歌唱,以剑击东流的逝水。这激起了一位高钗云鬓的女神灵,水凝为了摇簌的珍珠,浪变成她华纹绣云的衮裙。
我问:“我曾经见过你,那时我骑白马而来,看到你在洛水曳广带而起舞。我的随从声称这是一场幻觉,宓妃,你为何要来我的梦中?”
洛神答:“因为我读到了你的恍然与伤感。”
我感慨地长叹:“所以我们再次相逢了,你如此凌波微步地向我迈步。宓妃,你竟然从黄初三年迈到我久远其后的土壤!我曾居神思驰远的壮年,把人生理想寄怀为你的真身。曹子建今天因冗病和杂事恍然伤感。你依然奇艳绝世地采撷黑芝,我久久模仿你的姿态,徜徉于文海而谱辞。在曾经,曾经有水禽游走,曾经有云车来牵!”
洛神复答:“我踏水而来,千万条水流过洛水的宫殿,千万种草木受洛水之养。文鱼和鸥鹭驾驶着我的仙车,我就这样来到你枕水而宿的梦乡!我愿与你起舞,为你解答有关生命宿运的疑惑。曹子建,你沿袭着水的子孙万代。”
要怎么赘述这种上善的美丽?不要再去形容铃铛振水时铎铛的重响,也不要再重复她摇曳的衣装。我依然用碎片的词语去描述她,请听我为你赋予某个意义吧!宓妃成为川江的化身,以湍魂游走于万山千陵。神光离合,微波再踏于水乡。我被洛神的姿态再次震慑住,她扬美的仙光灿烂出数重山冈的太阳。
我陡然大笑起来:“我是太祖曹操之子,我的父亲不是水。”
洛神牵袂于皋,我们用一种恭敬疏离的姿态同坐于车,她对我说道:“你亦是水,无数的文字、水、诗歌组成了你的魂魄。曹子建,水也被划分成为许多的种类,酒水是你的钟爱,那么瀑水就是你的文心。”
这场交谈止步于此,因为我们开始游驾到无数水光流杂的地野。有这样一个夜晚,平坦如帛地流淌、流逝;有这样一片水洋,记载了一切我爱念深切的蒹葭秋草,水饲养着我父兄文字中的腾蛇升云,仿佛镜面地倒映文字之历史、曹植之历史、魏朝之历史……
我忽然感觉到名为宓妃者与我融为一体,在这样的幻想中,我成为女身的洛神,而洛神化作男身的曹植。我们对视如同照镜,我们的魂魄惊驰而归位,又再次合二回到了乡身。海水、江水、川水,洛地流逝之水穿梭过我们的身体。我听见自己对洛神这样说:“我没有生命宿运的疑惑,我已经为自己解答完毕了。”
她微笑,平淡柔和地看着我。
刺虎从水中腾跃起来,猛然对天号叫,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剑鸣铮铮然,金石刹地飞吼,我又听到了兄长的步声,他正在颂读某首诗篇。洛神再一遍问我:“你真的为自己解答完毕了吗?你明明还在怀念并疑惑过往的故事。你应该临洛水自照看一看自己,你的眉弓尚且蹙弯不平,你的病骨依然痛痹,你的血液中有长志难圆的气息。曹植,你不了解宿运的规律。”
“我为何要去了解?”我不解地问,“我已人至中年,这不是一桩必然追寻的事情。人是自然的尘土,如草露般那么易灭,古今都是这番道理。你为何一定要让我知道?”
“你走过洛水,叙写过洛水,为你解答是我与洛水的职责。”
这场对话再一次被自然风景截停,我注视到我幻想但并不追寻的仙缘福地。洛神含睇,我们踩在白蘋草,飞跃过芙蓉荷蕖,流水再一次激起了沫浪。我看到楚地风土在此被涵纳,而古汉的火腾在此作为萤光。时而四方又变成由文字填充的幻海,水泽堆满了实实如也的「水澤」、「騰浪之白沫」、「泡影」……我依然没有清楚洛神入我梦的根源,也许她只是想把我从困境中,直接其辞地宽慰出来。天空未明,我忽然觉得四方都是水了,我就这样惊醒。
蚂蚱嗡嗡唧唧地喊着,这使我不禁有些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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