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九一夜暴富
26-02-14 08:59

#竞池#

等药煎好了,端了进来,姚金池才见到要照顾的人。

单夸颧骨泛着红,微微侧着脸看她,气若游丝:“想不到,在下与姑娘有缘。竟是你来。”

表演是男人的拿手戏,语气神态天衣无缝,台词动作得心应手。姚金池却是头一遭,默然垂了眼睫,捏着汤匙的手微微颤着,本是要搅动汤药,不想弄得瓷碗一阵叮当响,最后索性把碗放下。

“金池以前常年照顾病人,我来最合适。”

她扶人坐起身,又把被衾往上拉了拉。声音细而轻,雨雾一样浮在冷濛濛的空气里。

话题往前走,就容易从灰烬堆里翻出些甜蜜忧伤的往事。他以前惯会偷偷倒药,一招瞒天过海骗下王宫所有人。单夸咳嗽一声——真咳嗽。这回当真是受了风寒。

“温皇让你来的?”

“是千雪王爷。他听闻先生病了,无暇赶来,特意叮嘱了我。”

姚金池给他喂药。距离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目光相触却下意识落荒而逃。

榻边的女人纤细伶仃,在这幽暗潮湿的屋舍内静静坐着,鬼魂似的幽怨一缕。他却不怕,反而笑起来,恶劣地决定故技重施,将这病再拖上几日。做过太多次反派阴谋家,也不差这一回。

第二天姚金池再来,依旧不见退烧。

真是怪了。她几步过去往额头上一探,又心念一转,明白个七八分,怒上心头。

“金池也是会生气的,”她将药汤强行灌进去,“若是不惜命,我又何苦奔波这一回?”

哎呀,哎呀呀。单夸眨眨眼,双眉一下子垂下去,皱起几分委屈的愧疚,连忙赔礼。想拉她衣袖,又顿住。

“是了。姑娘还要回去,我也还有些东西要去山下卖。”

顺着视线看过去,是一篮山货。他竟卖起这些了。姚金池心神一动,不自觉又软下语气,喃喃道:“若是想赔罪,就带我一同下山走走吧。金池来到此地许久,还不曾看过四周风景。”

他便乖乖喝了药,等她实现随口的承诺。

*

他们太久没有走在一起。四下路段崎岖,失了功体,有些事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路走了很久才来到街市,暮色四合,正遇上锣鼓喧天,一队轿辇从中央驶过,不知是什么人的婚嫁。

平时没什么娱乐的人们除了听江湖八卦,就是热衷于这份喜气洋洋的热闹。他本就是来赔罪的,一切以女士意见为先。晚风拂动绿罗裙,姚金池眉眼弯弯,说那就一起去吧。

张灯结彩,四方来贺。晚霞温柔地伏在他们脚边,人声喧哗,四周纷纷议论着新娘该是如何如何美。意识就在这模糊的声浪中跌入陈年旧梦。

她经历过比这还要隆重的婚礼,不过不是自己,而是她姐姐——在很远的以前。那时女暴君还是交趾国的姚明月,蛮妆窄袖,丰容雪肤,军符花堑鸳鸯字,一鞭可当百万兵。姐夫骑着马并列在侧,万军齐齐高呼着什么,酒碗相碰,一轮明月飞溅。姚金池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对凶神恶煞的新人,即便知晓是联姻,也在心底送上真挚祝福。

然而好梦不长,被祝福过的婚姻破碎得太快,之后的一切宛如大厦倾倒。战乱,骗局,奔逃,重蹈无数遍覆辙之后,她又一次站在了一对新人前,听众人说百年好合。

鲜花美酒,金箔飞扬。姚金池站在府门前,目光随着风中的红绸起起伏伏,微笑着静静鼓掌。

身后传来孩童的声音,是一位陌生的小公子。一番赞美,问能不能为两位画像,几步外就是所摆的画摊。单夸一怔,又确认了一遍:两位?对方点点头,显然是将他们认错了关系。他动动嘴唇,没能解释出什么。

其实没有意义。这样的形貌维持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得了。用笔墨记录下来,又有何用?不过意外的是,身侧之人却没什么拒绝的神色,淡淡来到小摊前坐了。他别无他法,只得跟过去,不知道摆什么动作,头一回觉得无措,就这么站在她身侧。河堤的垂柳荡啊荡,时间仿佛无比漫长,世界变成悠然宁静的金与绿。

小公子将画作拿给他们看。与宫廷画师自是无法相比,却也有几分朦胧的神韵在。这张面皮与她不相配,只是画里女人竟淡然微笑——他太久不曾见过她的笑眼。

到了夜里,婚宴正式开幕。席间一名琴师不知怎地突然割裂了手指,血染琴弦,引得一时哗然,议论纷纷。

“并非琴师失误,那着实不是把好琴。”姚金池压低了声音道,“主人家准备周全,不应受诸多非议……”

单夸也配合着微微低下头:“嗯?如此,又待如何呢?”

她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却总是忧心许多与自己无关的人与事。单夸看着她施施然离去,到乐师的队伍中悄悄与人耳语一番。人太多,隐匿在车马中也不是难事。不多时,琴音再次响起。

低调的解围换来主人家亲自赠酒,姚金池下意识往他的方向看过来。单夸一愣,眼前随即多出杯盏。

要饮吗?若是有毒,以自己现今的状况,该如何脱逃?还未来得及思量出结果,那厢已然抬头饮尽。所幸多虑。

只是盛情难却,不自觉就饮得多。回去的山路崎岖不平,一轮昏黄的弯月钓在遥遥山巅。

“先生……让我扶着您走罢。”

确实醉得不轻。单夸打量着她,翻覆风雨的一只巧舌在这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吞吐半晌才叹道:“是我该扶你呀。”

“劳烦了。”

路走得跌跌撞撞,期间还差点被过长的裙摆绊倒。他从未见过姚金池如此失态的模样。明亮的春夜,玉兰烂醉如泥。晚风酥软,他的心却似山石,一路沉落下去。不应该是这样。

到小舍时早已不知是什么时辰,两个人一同倒在半敞的木门前,急促的呼吸深深交叠在一起。

“金池姑娘,是在下拖累你。”他仍演着尽职尽业的戏,“是我该早早准备车马,让你一路委屈了。”

银白光柱中灰尘起伏,倒灌没顶似的浇过来。旁边的女人坐在石阶黯淡的阴影中,双颊酡红,眉心整齐的额发微微沁了汗,末梢分出细细一缕;那双幽怨多情的眉眼此时正半阖着看他,看他,直至轻轻笑起来。

“金池本就不是什么千金之躯,没什么委屈的。”她将委地的绿罗裙往上拉起后拢到一侧,露出覆在下方的苔藓,语气缥缈如烟,“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姐姐一路奔逃……走很远的路才能活下来。

“没办法呀,我没有什么习武的天赋,命保下来已经是最大的成就。再之后,有人收留了我们……我来到了那个人身边。”

姚金池像是想起什么,拿出那张画像在身前展开。他们唯一的一张画像,不在天边,近在眼前,情人似的并肩,静默着诉说百年。人们动辄用永恒来衡量爱,实际上看清自己的心才是贯彻一生的课题。她尝试着轻轻碰触这对纸上眷侣,一颗泪忽地坠下来,正洇开在画中男人的脸上,再也无法看清。

墨色晕染,画算是毁了大半。女人的身子斜斜往旁边倒去,他眼疾手快,先一步拦住腰与肩。一步乱步步乱,两人再次倒在一处。姚金池伏在他身前醉眼迷离,珠钗碰撞的脆响中泛出隐隐一声呢喃,不知是醒是梦:“竞王爷……”

单夸一阵心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她。姚金池却像半睡过去,睫上挂着滢滢一抹亮色,环髻散乱,裙衫沾了星星点点的泥土,像落魄的新娘。而他也真的求过婚,只是再无法给予更多。

他躺过她的怀抱,见过她的眼泪。他们甚至共同饮过喜酒。怎么就会变成这样?……他没什么能再失去的了。

银辉倾倒在他们狼狈又荒谬的婚礼上,连拥抱都残破不堪。月光太清太明,让人几乎无所遁形。单夸索性别过头扯下假面皮,露出竞日孤鸣原本的模样,露出一张清俊哀然的脸,空荡荡地伤心。

月亮还没有隐没的时候,竞日孤鸣抱她上床。

室内没有点灯,只能看清隐隐的轮廓。他捉起姚金池垂落的手,颤抖着眼睫,细细密密,又无比轻柔地亲吻。

无边的黑暗里,他站起身,嘴唇一动一动,

“金池,不再见了。

“我们不再见了。”

*

最后一扇门掩上,世界重新归于沉寂。

竞日孤鸣往前走去几步后停驻脚步,抬起头仰望夜空。大千微尘,春风碧草,小楼昨夜又东风。自己似乎也该恨些什么,却又……

——不重要了。

【完】 http://t.cn/A6eR1b9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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