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张白在读书那会就爱吟诵些酸诗,这是学堂里普遍对他的评价,但雷甫并不这么觉得,他常常倚靠在窗边看张白又洋洋洒洒甩着笔墨写诗,太过潇洒,墨水都溅到脸上了,张白拿起宣纸给他看,说雷甫兄看我这首如何。张白生得好看,体态也好,小小年纪就有大家之风,雷甫说你这诗还成,写的可是边塞将士?
自然。张白颔首。师傅讲的那些事,实在动人。
京城养大的子弟,没几个真见过边塞,可偏偏雷甫见过。他幼时同家人去探过亲,待了小半月,接近年关,正是冷的时候,那些兵士见他年幼,许是都想起家里弟妹,待他格外好,还教他怎么用雪搭出一座城。雷甫又读了一遍张白的诗,辞藻都好,就是不太真切。
但已经很好了。雷甫一向觉得他好,书念得好,人也长得好,虽说爱对自己做些恶作剧,但雷甫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这样才显得张白有些孩子气,而不是整日里捧着书读成老学究的那种人。他不喜欢那种人。
他夸了几句好,张白眸中喜色藏不住,甩了甩披在身后的长袍。雷甫伸手将他发冠扶正,问他将来抱负是什么,张白眼神发亮,说自然是登庙堂之高,为天下百姓做事。
那我祝你成功。雷甫拍手,他就没这种远大的理想,他只想做好自己的事,多做一点是一点,到哪里都好,随遇而安,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友人,这就是他的想法。
他并不觉得两个人想法有什么高低之差,只是方向不同罢了,目标不都是一样的吗?
张白也贪玩,下了学想去茶馆听书看人斗蛐蛐,但他在众人面前的形象可跟这些没关系。他偷偷去拉雷甫的袖子,说等下我坐你家马车,捎我去茶楼可好?雷甫疑惑,他分明看到接张白的车夫就在学堂外,张白说师傅罚你写的字我替你写,这次,下次,下下次我都帮,求求你了雷兄。
雷甫心想你我二人字迹也不同,平时挺聪明的人怎么这事没想明白呢,但张白求他求到这份上,雷甫没懂,但也还是应了。
一刻钟后两人到了茶楼,说书先生这回讲的是出新戏,说是前朝有四位大人如何惩恶扬善,不惜得罪圣上,讲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然而话锋一转,讲到其中两位大人似乎暗通款曲,好上了龙阳,可偏巧了,圣上最担心朝中权臣姻亲勾连,他们反而借此躲过一劫,还反杀了皇上,推举新帝上位。
张白有点茫然,问雷甫什么是龙阳。雷甫也不太懂,他家里人没教,师傅也没教,倒是旁边的客人见两小儿懵懂,哈哈大笑,说如果你二人之间互生爱慕,那就叫龙阳。
当朝天子也不算什么好皇帝,作风乱,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民间这种故事也传得津津乐道。雷甫点头,看向旁边的张白,没想到后者脸涨得通红,眼神一个劲儿地乱瞟,还往自己脸上瞟。雷甫摸了摸脸,疑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张白连声说没有,端起杯就喝,结果连干了三杯才发现不对。小二擦着额头跑过来,说二位小客官,您点的茶上成酒了。
雷甫费劲扛着晕乎乎的张白送回他家时彻底明白张白酒量奇差,张家车夫没接到小少爷,猜到是跟雷甫走了,但一看自家少爷喝成这样还是哭笑不得,把人接过来道谢,雷甫摆摆手,甩了甩肩膀,心想自己真是疏于锻炼,要是让父亲知道扛个张白都累成这样,不得写信骂他啊。
没等到父亲的书信,雷甫却先去了边境。父辈病重,子承父业,他还没来得及正式跟张白告别,就启程去了戍守边关,靠父辈的提携进了将军大营,安顿好后想给张白写信,可去程太远,听说京城也不安宁,就此作罢。
他在边关过得充实,将军人好,待他如待自家小辈,喜欢听他讲京城的事,雷甫练出了酒量,总是会想起三杯就倒的张白,遥对明月忆故人,不知故人安好否。
故人不安好。雷甫听说张白入仕,听他被器重,再到听到他被贬,从传信人嘴里寥寥几句话描述出张白这些年。张白的诗也流传过几首,雷甫感慨他做了官也不改风格,将那些诗默默誊抄下来,就当是给他故人写诗集。
边关日子苦,匈奴虎视眈眈,明明临近年关却依然贼心不死。前几日的摩擦伤亡惨重,雷甫在将军营待到隔日天亮,才揉着眼睛走出来,想着去营外散散心,却在远处看到了个披着长袍的身影。
张白长得更高了,五官也更凌厉,好像瘦了很多。雷甫没见过长大后的张白,但第一眼就认了出来,显然对方也认出他,眼含喜色朝他行礼,说好久不见,雷甫兄。
雷甫将人扶起,说我们这没这么多规矩,你怎么会在这?
张白抿唇,说自己敬仰将军多时,想来做他幕僚。
他没说贬斥的事情,有点羞于在雷甫面前提起,两个人太久没见,当初雷甫不告而别,张白也大概知晓内情,可他写了很多书信,却不知该怎么送去雷甫身边,他将思念之情写在诗里,他也终于懂了说书先生口中的龙阳之好,可惜这份情藏得太深,如果雷甫在他身边,或许会懂他,但雷甫太远了,懂他的人不在,那些诗也就无法说出口。
张白直起身后认真用眼神去打量雷甫,被风雪吹过的面庞好像更坚韧,也更柔和,虽然矛盾,但在雷甫身上奇妙的融合了,毛茸茸的帽子一看就比自己这身保暖,张白忍住打寒战的反应,再次像雷甫行礼,祈求他帮忙,留在边关,留在将军营,也留在……雷甫身边。
而雷甫看向有些狼狈的张白,像幼时一样,伸手将他发冠扶正。他嘴角含笑,声音在边关凌冽的寒风里却坚定,说张白,那我助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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