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3日
疼痛医生日记
陪伴
老妈今天出院，赶在年前，回家过年。
她常说：“年轻时，连医院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连感冒都没得过。”这话不假。新冠那阵子，我和她同时烧起来。我全身不舒服，她却只说“浑身没劲儿，不想吃饭”。不咳，也不喘。医院爆满，隔离病房排着长队，我横下心：就在家扛。三天后她退了烧，精神慢慢回来了；我烧了五天，她指着我说：“看你，还不如我抵抗力强，我年轻时都没感冒过。”——那年她往九十岁奔，安然度过了一场全球的灾难。
从去年九月到今天，这是老妈第五次住院。
前四次我心里还算坦然。那不是病，是“老”。心脏泵不动了，水多了就喘，脚肿、眼皮肿。住院脱脱水，调调电解质，也就缓过来了。平时让她吃呋塞米、螺内酯，她别着不吃，嫌老上厕所，“心里烦”。我在身边就盯着她吃，她瞪我一眼，不情不愿地咽下去。大姐二姐轮流陪，也都七十岁的人了，性子温和，不忍心逼她。于是隔几个月去医院“修理”一回，渐渐成了常态。
二十几天前，我还在哈密执行“天池英才”计划。接到老妈电话，声音闷闷的：“庄伟，我心里不舒服，胸口堵得慌。吃了速效救心丸好一点。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哈密。
她停了一下：“噢，那好吧。”
我赶紧打给二姐，问脚肿没肿，眼皮肿没肿，有没有感冒。二姐说：“脚倒不明显，眼皮有点肿。妈非说是看手机看的。利尿药三天没吃了，她说不肿。”
我不在家，只好拜托姐姐们安排住院。
住院第二天，管床医生神情紧张：“老太太心梗了。随时有生命危险，家里要有心理准备。”
二姐吓坏了。得知情况，我没有犹豫，立刻转院，送到最近的三级医院CCU。王少霞主任细致、果决，问下来才发现，老妈不舒服已经三天——只是自己用速效救心丸压着，没有典型的心绞痛表现，但胸前压榨、心慌、出汗，都有。黄金急救四到六小时，早已错过。
我和老同学、心血管专家杜天敏教授通电话。他看了心电图和心肌酶，也主张保守：“九十三岁，血管脆，介入风险太大。再说过了黄金期，造影没有意义。她这是前降支中远端梗阻，心脏结构还在，应该能扛过来。血压尽量压低，高压100到110，防心脏破裂。最难的是头一周。”
安排好手边的事，我连夜从哈密飞回洛阳。
走进病房，老妈看见我，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那一刻我知道，她心里明白，这次是真的病了。
她问我：“我今年过不去年了吧？”
我说：“别瞎想，肯定能好。”
一天天过去，离危险期越来越远。周五，远方的弟弟照例打来电话——他原计划四月回来给老妈过生日。我看老妈的意思，是想让老儿子现在就回。我跟弟弟说，能脱开身就回吧。
现在四个儿女都在身边。这几天，我和弟弟一人一夜，轮班陪护。
今天出院。今年是马年，老马识途，老妈也“马上就好”。
陪护之余，老妈给我打了个分。她说：“你是最差的陪护，排第三——洗脚劲儿太大，把我脚都洗疼了。说话还难听，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吵我。”
行，我认。
只要她还有力气嫌我，就什么都好。
祝老妈天天开心，身体健康。
陪伴，是最好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