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建斌之妻犇牛夫人
26-02-13 07:58

之前读《晋书》,见苻坚阅《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郦生凭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前秦天子拍案称绝:"此人真厉害!"翻过数页,郦生竟被齐王烹杀。苻坚读至此处,竟"为之流涕",掩卷而泣。
我当时只觉可笑。隔着几百年的纸墨,连真假都不确知,何至于此?
如今方知,怕的不是流泪,是连翻开那几页的勇气,都已在岁月里消磨殆尽。
《三国演义》翻烂了封皮,唯独麦城那一回,从未读完。我总在关羽提兵北伐的前夜合上书,情愿他永远驻守在荆州秋日的城楼上,青龙刀映着残阳,威风凛凛。旁人只说天下才学,子建独得八斗,我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假装世上再无平原侯——忘不了他那一双眼睛,明明是金枝玉叶的贵胄,却盛满流离的愁。
最是陆游与唐琬,夜深人静想起《钗头凤》,总要怔怔地发半晌呆,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比他们还盼望他们能在一起,这份痴心无处安放,只能化作泪。从前读"春思无凭,断送人年少",以为只关春风;后来才明白,春夏秋冬,人心若存着哀愁,件件都是催人老的刀。
今日是《太平年》剧终的日子。
全剧最令我魂牵梦萦的,是两处。
一是水丘昭券之死。君子殒于小人之手,我每忆及此,便情难自禁,捶股掐掌,喉间哽涩。那时才懂,读书人见君子蒙难,所痛原非一人一事之存亡——是怕清明难得长久,怕公道总要染血,怕小人磨刀的声响,永远盖不过君子的足音。多情自古空余恨,恨到尽头,大约只剩西湖那一池春水,年年绿着,替无人凭吊的魂魄作祭。
二是孙太真,走在了钱弘俶怀里。
少年夫妻,老来是彼此心头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她走后,再无人陪他看杭州的雪了。而她只是那样平平淡淡地,在他臂弯里阖上眼睛,仿佛在说明日有雨,月色正好。可越是这般平淡,越叫人肝肠寸断。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从此杭州城的一草一木,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故人裙上那一抹再也握不住的碧色。
我后来常想,我这样的人,大约是不该读史的,不该看这些的。
太容易陷进去。太容易替古人担忧。几千年前的一抔土、一卷书,我偏要从里面望见今夜的月色,妄想着它曾照过那些人的衣冠。"风月不供诗酒债,江山长管古今愁。"我的愁便像江南的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淋满衣襟,浇透骨髓。
你可以说这是多情无赖,是娇柔浅腻。可这愁不是病,它是我生命里的一盏灯。
它带我照见许多无人问津的角落。隔着屏幕,隔着书页,隔着渺渺茫茫的光阴,照见那些爱恨情仇,原来都不曾真的远去。
因为看见了,所以疼。
因为疼过了,所以懂。
因为懂了,所以不敢忘。
不敢忘清白是怎样一寸一寸熬过残血,不敢忘相爱的人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别离,不敢忘英雄也有油尽灯枯、偃旗息鼓的时刻。这些,书里都写得明明白白。可若不在心里再过一遍,那几行字,终究只是几行字。
明知是假是虚,我却偏要当真。
明知光阴覆水难收,偏要从故纸堆里,一捧一捧,捞起旧泪。
人间何处问多情。
人间无处问多情。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