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
这一树的红,是江南冬末不肯谢去的胭脂。
晴光从淡蓝的天底漏下来,斜斜地织在虬曲的枝桠间。那些深褐的、带着皴裂肌理的老干,像极了旧年里文人案头的枯笔,却偏生缀满了一团团、一簇簇的粉艳。不是那种轻佻的红,是浸了晨露、染了霜色的胭脂红,层层叠叠的瓣儿,把整棵树都晕成了一片流动的霞。
我立在树下,看风过处,枝影横斜,花影便也跟着颤。每一朵花都开得极认真,五片瓣儿舒展开来,像少女微张的唇,中间簇着细弱的蕊,带着一点嫩黄的尖儿,在白光里颤得人心尖儿发疼。偶有几瓣落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枯草叶上,又被风卷去,不知要飘向哪一处荒寒的角落。
这花,是开给懂它的人看的。它不似桃李那般喧闹,也不似寒梅那般清苦,只是在这将暖未暖的时节,兀自开得热烈又孤绝。枝桠交错,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而那些红,便在这蓝的缝隙里,燃成了一团团小小的火。
我伸手去触那花瓣,指尖先触到的是一层薄凉,再往里,才是藏在凉里的、温软的生机。这生机,不是春日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热闹,是一种隐忍的、倔强的美——像极了江南的冬,清寒里总含着一点温润,枯寂中又藏着不肯熄灭的光。
风又起了,带着花的香,不是那种浓烈的甜,是清冽的、带着一点苦的香,像极了旧年里读过的那些断肠诗句。我闭上眼,听花影在枝上轻响,听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忽然就想起了超山的梅海。那是怎样的一片雪啊,白得晃眼,而眼前这一树红,却比那雪更灼人,更叫人想起那些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心事。
这一树的红,是江南的魂。它开在旧年的尾巴上,也开在人心的褶皱里,提醒着我们:纵使清寒如许,总有一些美,是不肯向岁月低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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