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姨死了有几年了
打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我还有些发愣
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把死用在开头,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太吉利。但是我还是想用这个字
“死”,是那样轻飘飘的一个字。她不同于“去世”那样端庄,也不像“逝去”那样优雅,不如“享福去了”那样轻松,也不如“走了”那样留有余念,更不像“没了”那样戛然而止
这个字就像一场漫天纷飞的大雪,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伴随着柴火的升腾,仿佛只是一个转身间,就意外又了然的潦草收尾
我对三姨最早的印象要追溯到我连猪长什么样都不认识的时候
我拿着木棍站在猪圈面前,惊恐的看见比我还高的粉色生物,散发着腥臭的味道,两只耳朵是那样的大,仿佛是孙猴子向铁扇公主借的芭蕉扇
那只鼻子高耸的怪物,抬起了头,眼睛像一颗高纯度的玻璃珠子,就那样静静的盯着我
我一溜烟跑回了窑洞,找到正在聊天的我妈,我拽着她,惊慌失措的告诉她外面有两只耳朵竖起来。我妈正疑惑什么东西,向外看瞥见了一头粉色的猪
当她了悟我这个城里娃竟然连猪都不认识后,她和旁边的女人笑的是那样开心。旁边那个人就是三姨。
她有着一头很黑很长的头发,常年用麻花辫编起来垂在身后。如果你跟在她后边,你也会像我一样,想摸摸看那辫子到底是真是假。
她很早就嫁人了,匆匆又草率
一卷铺盖,一身红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行清泪,转身回望。唢呐声起,她的身影消失在最熟悉的坡口,踏入未知的婚姻。
对于很多那个时代大部分没有学识没有工作的女人,看起来,决定幸福一生的关键因素应该只有一个,就是是否嫁了个好老公。
好老公的定义因人而异的,但是大致上有差不多。老公不家暴不出轨,能赚钱养家。
如果拥有这样的丈夫,那么大家就会夸她命真好。
我三姨命到底好不好,我并不曾跨越时空窥见。
我只知道她结婚没几年就带着一根绳子,毅然决然的走向黄土坡的深处,在那一处破庙,她将绳子轻轻的挂了上去。
含着泪,她质问着命运的不公,她也曾高声嘶吼着,为什么要把她那么早嫁出去。
我当然也无法得知,她站在那荒凉之处在想什么。
她可能嚎啕大哭,可能跪地祈祷,总之在一切嘈杂与混乱之间,她听到了由近及远的唢呐声。
那是一种让人洋溢在喜悦的声音,震耳的曲调会顺着千回百转的黄土路一路蜿蜒,逆转在你看的见或是看不见的地方。那是一种极为荒诞又直接的命运交响曲,错一拍,就是生与死的交错。
我还记得我妈第一次给我讲关于三姨的故事时说,三姨当时告诉她:“不知怎的,唢呐一吹,就把她吹高兴了,她不想死了。”
我在多年后三姨去世后,哭得几近昏厥的我妈,想了无数安慰的话语。
到最后唯一起作用的只有一句
我说,死亡对于某些人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三姨后来为了生计,来了城市里。
她换过两次住所。第一次是不足20平米的小区车库,第二次是一个高楼大厦间的破败窑洞。
她干着一份工作。在早上四点的黑夜清扫大街,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冬日捡垃圾。
她有四个孩子
她疯过两次
她最后只得到了覆盖在脸上的氧气面罩
和一张冰冷的病床
我现在还记得,我第一次踏入精神病院的时刻
我妈牵着我,爬了好几处楼梯,那台阶是黑灰色相接的。等到停下抬头的时候,就被高高的铁栅栏挡着。
门口的护士推开那道铁门。沿着走廊两边的是不同的床铺,很安静,没有吵闹,只有隐约的光穿过那一道道斑驳的竖纹,打在人身后,辨不清她的表情。
她笑着,像一个正常人
用锁链困住的地方,仿佛只是灵魂
我玩过很多的生存类文字游戏,我时常思索,为什么每一个决定都看起来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又为什么既然创造了深深不可回避的痛苦,又不肯赋予她们一双看得透的眼睛
孩子还很小的我妈,接到两个电话和一个视频
第一次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已然有些虚弱了
三姨说她感觉好奇怪呀,她种的萝卜长大了,她不过只是摘了几个萝卜,不过是提着几个个头最好的萝卜慢慢往家走,怎么就提不动了呢。我妈着急的给她的女儿打去了电话,快带你妈妈去看病吧。
第二次电话只有一句,七姨,我妈快不行了。
我妈像疯了一样赶去医院,到的时候,她握着已经冰凉的脚,拼命想捂热,叫着三姐。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接过一个视频,视频里她抱着我弟弟,说着小孩这几天一直发烧不退。笑着对着视频里的人说,:“三姐,等他好一点,我就去看你。”
一别就是永远。
今天是她小儿子的婚礼。
在一片觥筹交错里,好像没有人想起她。
也可能有人想起她了。
但是想起她,又能怎么办呢?
一个人的悲惨命运不归咎于任何一个人。
它是多重矛盾交织作用下的结果,在大多数时刻,我们并不能像AI一样,作出真正的最优解,我们忙忙碌碌的一生,不过是在做着自以为正确的决定,被自己需求支配,在或许悉知又或许迷茫的路口,走向自己亲手选择的终点。
三姨,在铺满黄豆的瓮上,贴的旧报纸的墙上,在萝卜玉米的篮子里,在深夜里辗转的身影,在掏出零钱的口袋里,在卡顿的旧手机屏幕里,在炉火燃起的烟雾里。
在当年的破庙边,你是不是也知道比死更勇敢的事是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