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风物
26-02-11 13:09 微博认证:铁鱼文化传媒(北京)有限公司官方微博

我大姨要是还在,过完年是72周岁。
我家从我爷院里搬出来后,上下学我都绕着他家门口走,不愿意看见我爷。
打我记事起,他就没对我笑过,也没有对我堂哥笑过。
他和我奶生了三儿两女,还跟相好的生了一儿一女。

但他好像对所有的儿子都没感情,连带不喜欢他们的孩子。
有多不喜欢呢?

我五岁,我妹三岁,爸妈上班,让我们去我爷那儿。
我牵着妹妹的手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爷我奶,我大姑都在。
我爷眼皮都没抬,啜一口玻璃杯里的热茶,嗑着瓜子问:“带饭了吗?”

五岁的,小小的自尊心猛的被扎疼了。
我能分辨,那不是玩笑。
于是我拉着妹妹转头跑了出去。
没人拦我们,也没人追出来。

后来我们白天就去大姨家,不用自己带饭,大姨还经常给我烤酥饼吃。
白糖松子馅儿,豆油和面,擀成薄薄的牛舌状,烤到表面微焦肚子起鼓,那可太香了。

小烤箱功率低,十分钟一锅,最多出五个。
第一锅大姨不让我哥吃,我弟也只能分到一个。我和我妹一人俩。
等我们吃饱了,再出锅的才能轮到我哥和我弟。

大姨夫在大矿下井,大姨没工作,还有两个正长身体的大儿子,其实日子也很紧巴。

那年中秋节前几天,大姨趁我哥上学,把我弟撵出去玩儿。
然后悄悄从仓房拎出来好些干果,她说要自己做五仁月饼。
花生、瓜子、核桃、松子、榛子,她准备了五个小碗,带着我和我妹又剥又砸。
大姨不让我们跟我哥我弟说,她说:“还不够他俩偷吃的呢。”
其实我和我妹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她剥好的果仁儿,她只是宠溺地笑,她实在太偏疼我俩了。

花生瓜子不稀罕,核桃仁的皮吃多了有点儿涩,榛子只有坚果香。
但松子不一样,一把一把吃,森林河谷的香气可以放大无数倍,还有淡淡的甜和奶香。
东北林区产的老式红松子不开口,但颗粒饱满,用小钳子轻轻一夹,皮就破了,比核桃果仁好剥得多。但松子的小碗儿一直装不满。

那时候即便在东北,核桃、松子、榛子也不是普通工人家庭天天吃得到的,我和我妹那两天可过足了瘾。

后来我知道,大姨为了这些干果,给林场的老丁织了半年毛活儿。
每年中秋我们都去姥姥家过节。
小鸡炖蘑菇、红烧鱼炖粉条、海带炖牛肉、蒜苔炒肉、油豆角炖土豆、木耳烧肉,我姥儿准备了一桌硬菜。
姥爷下菜窖抱出来一个皮有些斑驳的西瓜。
一大兜五仁儿月饼都是我大姨自己做的。
花生、瓜子、核桃仁、松子、榛子、葡萄干和上绵白糖、豆油做馅儿,鸡蛋和面做皮。又酥又香,那个月饼,别提多好吃了。

吃饭时候我哥把贝雷帽摘了,露出了脑袋上的纱布。
我爸以为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追着问,要去给他拔疮。
我大姨笑着说了原委,她怕我大哥和我弟偷吃月饼,晚上熬了一宿烤。
但我哥和我弟被香味儿勾得根本睡不着,一会儿一趟假装上厕所。我大姨气急了,脱下一只鞋就扔了出去,结果鞋瑜子刚巧砸到了我哥的头,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大姨顾不上手上沾着面,拿起毛巾就按住了伤口。
没想到我哥哭着说:“妈,我能吃块月饼吗?”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