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
【长命千岁】
看到死啦死啦一脸狡黠的向我走来,我顿时想脚底抹油溜了,因为这副表情通常意味着他心情极好,而他的心情好意味着会有翻着花的主意来整我们,天地良心,我并不想成为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的知情者。
我刚瘸开两步就被死啦死啦一把从背后抓住肩头:“别急着走啊,找你呢。”
我斜睨着他:“尊驾所为何事啊?”
“把你火柴借我使使,我有大用。”
他的确很急切,脸凑近我的颈边,喷出的气息毛茸茸的,让我莫名想到狗肉,我可不敢让它靠近我的脖子,不是担心他伤害我,只是动物本能的恐惧。
我反手把他从我身上撕扒下来,终于转过身正视他:“好好说话。”
我开始翻腾脏布条一样的衣服,企图找到口袋,边翻边抱怨:“点不着的东西你要来干嘛?”
死啦死啦误以为这是推脱的预告,急得装模作样地板脸:“给我,军令如山。”
我没从他的脸上看到什么军令,倒像小孩子急切地讨要该分他的糖果,他自己当初违抗军纪就像拂去落在头上的海棠叶。大树不乐意他辜负自己的恩典,只有我们这些土渣欢心鼓舞着意外的养分。
我一把把火柴拍在他摊开许久的掌心上,当然是轻轻的,随口打趣:“不会要火攻吧?诸葛亮他老人家要从棺材板里出来了。”
“脑子里尽是些不靠谱的。”他一边说一边刮拉火柴,火柴头滋地一声就亮了,跃动起小小的火焰。
“这怎么?”
“咋了?”
“……算了。”我可不想告诉他我的火柴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诶,烦啦,你想不想知道火怎么消失的?”
“你无不无聊?”我这句话有点打自己的脸,因为我盯得连眼睛都没眨,盯着从未在我指尖跳动的火焰。
“啧!干嘛!”我气得直推死啦死啦。
火焰蚀得愈发深了,在即将消失的前夕他猛地用另一只手把微小的火苗盖住。
他想卖点关子:“你说,火消失后都变成什么了?”
变成什么?变成飞灰,变成黑色废料,变成一团焦肉。
还没等我嘲讽点什么,死啦死啦先憋不住:“当然是变成钱啊哈哈哈哈!”他变戏法似的把手重新摊开,俨然有一枚半开躺在他的掌中。
“烦啦别急,我看看变成了几块半开。”他说话轻飘飘的,哄小孩的语调,慢条斯理地掏自己的后包。我则静静地看他还能玩点什么花样。
“二……四……六……哎呦,整整变出七块半开!都给你了!”死啦死啦摆出阔老的样子,半开悉数送到我手里,我的疑惑几乎变成愤怒:“这是搞哪出啊?”
“给我的副官加工资都不行?放心,没犯法,就当提前给烦啦的寿礼啦!”
“给你大爷。”我慢悠悠地把半开都装进口袋,银币碰撞的清脆让我想到雨珠碎在玻璃上,眼睛都沾上些湿气。
“烦啦以后别死了,要还钱的。”
“不用你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
“别这么说,你撑死也就算半个坏人。”死啦死啦坏心眼地安慰我。
“那你只算半个好人。”我针锋相对。
“哈哈哈哈,那我们两个就活一千岁啦!”死啦死啦的胡话,莫名出现在裤袋的七块半开是我对那天的最后印象。
当初我没能看到火熄灭的最后时刻,命运大概也想和我耍个把戏,行刑场上,死啦死啦如同风中摇晃的火焰,他原本该因为烧尽了而消失的,然而不是,他炸开了火花,把火是怎么消失的疑问留到现在。
命运的大手把他盖住了,我急切地瞄指缝的空隙,与其说期待结果,不如说期待奇迹。
达达!身着华服的命运揭开他的手,于是我再也看不见火焰。
那一天的感受我记不分明了,单记得半夜被尿憋醒,没头没尾地想到:我只能活五百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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