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们讲一条牛仔裤的故事。
我也不确定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谈爱的。大概真的是从那条牛仔裤开始。
那条牛仔裤,天,它真的是我的噩梦。它是亲密关系里那个到现在依然最令我恐惧的意象。
那条牛仔裤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她了。具体多久连我也忘了。总之很久。
然后她突然说,明天她将出现在我面前,是一个惊喜。
好,惊喜。我确实不太喜欢惊喜。我那时候状态并不好,在景德镇自闭,还完全没有摸到任何出口。
我只能深呼吸,尽最大努力调整。
以等她出现的时候,我可以露出开心的笑容,张开双臂拥抱。然后我们将直接进入没有社交距离的亲密状态,而我得向她陈述清楚我的封闭和迷茫。
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撑着眼皮,去车站接她。
但是,比她先出现在我视线里的,是她身上那条扎眼的牛仔裤。
我目光第一次滑过它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天呐,那明明只是一条普通的牛仔裤。水洗蓝色,质地软塌,长度尴尬地卡在小腿肚中间。
她不瘦,是健康的、有力量的丰满。这条裤子勒住了她最饱满的大腿根部,太紧绷了,紧绷到我觉得呼吸困难。然后突然痿了下去,突兀地截断,露出她又黑又短的脚踝。那是七分裤,却又不像精心设计的七分。更像一条小时候的九分裤穿到了现在。
我目光上移,看到了她大狗般的明媚笑脸。她脚跟一颠一颠地走来,朝我招手。而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完了。
当那条牛仔裤出现之后,我就再也无法不看它。
第二天,我无法控制地追随它。她走动时,那布料如何挤压着大腿根摩擦;她坐下时,大腿的肉如何被那紧箍的裤管挤压出弧度,又被硬挺的丹宁布勒出一道平滑的、令人窒息的边界。那道边界,成了我的牢笼。
第三天,那条牛仔裤彻底完成了对我的殖民。
当她的手再朝我伸过来,我内心真的在尖叫,真的在尖叫:我不想和你牵手!我不想和这条牛仔裤牵手!啊啊啊啊啊!
当我意识到我又在看那条牛仔裤,我就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而当看到她无辜的眼睛也正落在我身上,我就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但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不觉得我持有任何正当性:她选择了它,穿上它,跨越千里来到我面前。如果我说了,我知道她会疑惑,然后回答这条裤子穿着舒服,或她根本没有多想,只是随便穿了一条。
而我呢,我就是如此挑剔的、刻薄的、卑鄙的、有毛病的一个人!没救了!
那几天的我在一些人眼里变成了一个无法原谅的恶女,冷漠无情地惩罚着那个热情奔赴我身边的她。
就连艾米丽都忍不住说:你本来就已经像个死人了,她来了之后,你更冷了。她在旁边像一条大狗对你摇尾巴。
但她们以为我没有在受罚吗?那简直是我曾经历的顶级酷刑。我自我厌恶到了极点,我每一秒都在恨我自己,恨我朝她看去的每一个眼神。
那条牛仔裤的存在是那么晃眼的残酷。我没有一秒不在诘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跟一条牛仔裤过不去?
我为什么不能单纯地、问心无愧地爱或者不爱她这个人?
就算我们的关系在这次见面宣告没救了,为什么是一条牛仔裤?
仿佛我的人生、情感、价值、选择就这么被卡在了区区一条丑牛仔裤里。我为什么无法不在意它。
他妈的,什么爱、孤独、亲密关系,人类这些伟大的发明,为什么比不过一条牛仔裤?
那条牛仔裤让我好孤独。孤独直到现在。
我有时会梦到那条牛仔裤,在梦里嘲笑我不懂也不配爱。
那我能怎么办?判刑呗。
判我孤独一辈子,一辈子守着那条牛仔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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