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09 19:52

杀年猪
在过去那粮米紧缺、油肉少见的困难岁月里,村子里哪家要是过年杀年猪,那便是天大的喜事,比自家办喜事还要热闹几分,像是给沉寂的寒冬,添了一把最暖的烟火,也给家家户户贫瘠的年关,盼来了一丝慰藉与欢喜。那时候,猪是农户家最金贵的家产,一头猪养上一年,省吃俭用喂着野菜、粗糠,舍不得多喂一口细粮,盼的就是年底杀了,既能给全家添几顿荤腥,又能换些零钱,撑起整个年的体面,这份沉甸甸的期盼里,藏着太多的不容易。
我们周边村里能操持杀年猪手艺的,就两个人——我村的三爹爹奚立荣,还有江村的江敦陆表爷。他们手艺娴熟,性子利落,每到腊月,凡是有杀年猪的都要请他们。杀年猪时,主家开始忙前忙后,不敢有半点怠慢,找两条结实的大长板凳,用粗绳牢牢绑在一起,拼成一张简易的杀猪台,靠墙竖一根木梯子,那是用来倒挂猪肉的;墙角摆上一个木质腰子盆,那是用来烫挂猪毛的;灶台前,家人烧起熊熊烈火,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煮着开水,热气腾腾地弥漫着,把寒冬的冷意都驱散了大半,每一样准备,都藏着主家的郑重,也藏着对这头猪的珍视。
一切准备妥当,杀猪匠招呼主家喊来左邻右舍几个身强力壮的乡亲帮忙——杀年猪从不是一家的事,更是全村的热闹,也是困难岁月里,乡亲们互相搭衬的温情。猪圈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那头养了一年的肥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停地哼哼着,扭动着笨拙的身子,拼命往猪圈角落里钻,眼神里满是惶恐。几个乡亲立马围上去,有的逮猪腿,有的抱猪身,有的按猪头,齐心协力把它往板凳上抬,猪拼命挣扎着,嗷嗷直叫,叫声洪亮又凄厉,响彻整个村庄,那叫声里,有猪的绝望,也有主家藏在心底的不舍——这头猪,是全家省吃俭用喂大的,看着它挣扎,主家心里难免发酸,可转念一想,这头猪,是全家过年的指望,这份不舍,终究还是被对年的期盼压了下去。
乡亲们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摁住猪的身子,任凭它怎么扭动,也不肯松开半分。杀猪匠稳稳按住猪头,眼神坚定,手中的捅条磨得锋利,趁着猪挣扎的间隙,猛地往它的喉咙处捅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瞬间,鲜红的猪血喷涌而出,滚烫又鲜活,主家连忙端着早已准备好的塑料盆或木桶,小心翼翼地接在下面,不敢浪费一滴——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猪血也是难得的美味,更是能填补肚子的好东西。看着猪血一点点盛满盆,主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欢喜,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猪血煮熟后,鲜嫩爽滑,拌上一点粗盐,就是难得的佳肴,那味道,是如今再精致的菜肴,也复刻不出来的鲜香。
猪杀倒下去后,乡亲们连忙把它抬进腰子盆里,杀猪匠找来一根粗绳子,从猪身下穿过去,两端紧紧攥在手里。紧接着,滚烫的开水倒进盆中,热气瞬间蒸腾而上,模糊了人们的眉眼。杀猪匠一边用开水不停地浇着猪身,一边抓住绳子两头,来回扯动猪的身子,让每一寸猪皮都能被开水烫透。不一会儿,猪毛就变得松软,用手一扯,就能大把大把地扯下来,主家也伸手帮忙,你一把,我一把,欢声笑语中,猪身上的粗毛很快就扯得差不多了。随后,杀猪匠拿起铁制的猪毛刮子,在猪身上反复刮擦,刮掉残留的细毛,把猪皮刮得干干净净,光滑发亮。
刮完粗毛,还有一道关键的工序。杀猪匠通常会在猪的后腿上,用刀捅一个小小的洞,然后俯下身,嘴巴对着洞口,使劲往里吹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一阵忙活后,猪的肚子慢慢膨胀起来,像一个圆滚滚的皮球,原本皱巴巴的猪皮也被撑得平整,那些藏在猪腿、猪脚、猪头、猪肚子缝隙里的细毛,也都露了出来,再用毛刮子一刮,就能刮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最有仪式感的,要属下猪头的时候。杀猪匠拿起刀,准备下猪头的那一刻,主家连忙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云霄,驱散了所有的晦气,也宣告着杀年猪的重头戏,即将落幕;与此同时,主家拿着香烟,给杀猪匠、给帮忙的、看热闹的乡亲们,每人递上一支,烟雾缭绕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说着吉祥话,那份热闹与温情,在寒冬里,格外动人。那时候,没有精致的仪式,没有贵重的礼品,一挂鞭炮,一支香烟,就是最真挚的心意,也是困难岁月里,最朴素的欢喜。
猪头卸下后,杀猪匠用刀破开猪肚子,掏出内脏,清洗干净,再用铁钩勾住猪的后腿,把它倒挂在提前竖好的木梯子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扒猪油、剔骨头、分猪肉。雪白的猪油,一块块被扒下来,主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那是一年到头炒菜、点灯的指望;鲜红的猪肉,纹理清晰,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眼馋;一根根骨头,也被仔细剔出来,那是过年时,给老人和孩子熬汤的好东西。
一会,村民们纷纷赶来,你家要几斤猪肉,我家要几斤骨头,大部分人家都是赊账的,少数人当场给钱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盼,生怕来晚了,就买不到最好的那一块。在那个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的年代,能在杀年猪的时候,买上几斤猪肉、几根骨头,过年的时候,让全家吃上一顿荤腥,喝上一碗肉汤,就是最大的幸福。主家一边分猪肉,一边和乡亲们寒暄,说着家常,脸上满是欣慰——这头猪,没有白养,它撑起了全家的年,也给乡亲们带来了欢喜。
到了中午或是晚上,主家一定会留杀猪匠和帮忙的乡亲们吃饭喝酒,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困难岁月里,最真诚的谢意。那时候,没有丰盛的菜肴,桌子上,全是和这头猪有关的美味:炖猪血、炒猪肉、熬骨头汤,还有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饭,虽然简单,却格外鲜香。主家拿出小店买的白酒,给每个人倒上一碗,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聊天,说着这一年的辛苦,盼着来年的丰收,欢声笑语,回荡在农家屋中,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艰辛。
饭桌上,最热闹的莫过于一群孩子,他们来回跑个不停,眼神死死盯着桌子上的猪肉和肉汤,咽着口水,盼着能吃上一口。主家看着孩子们可爱的模样,总会笑着,给每个孩子夹一块瘦肉,或是盛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孩子们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喝着,嘴角沾满了油星子,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那快乐,简单又纯粹,是如今的孩子,再也体会不到的。
那时候,杀年猪不用给杀猪匠付钱,主家只需给他们几斤猪肉,抵作杀猪的工钱,杀猪匠也从不挑剔,接过猪肉,笑着道谢,这份默契,在困难岁月里,格外动人。那时候,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肉,都是奢侈的念想,杀年猪的时候,能喝上一碗滚烫的肉汤,吃上一块鲜香的猪肉,就足以让我们这些孩子,开心好几天。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再也不用省吃俭用喂一头猪,盼着过年才能吃上肉;再也不用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帮着杀年猪,再也没有了当年的仪式感与热闹劲儿。回望过去,那些杀年猪的日子,那些困难的岁月,如今看起来,确实有些寒酸,没有精致的美食,没有贵重的礼品,可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欢喜,那份乡亲们之间的温情,那份主家的郑重与不舍,那份孩子们纯粹的快乐,却是如今再富足的生活,也无法替代的。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杀年猪的场景,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可那段与杀年猪有关的记忆,那段困难岁月里的温情与欢喜,却深深镌刻在心底,每当想起,依旧会心生暖意,依旧会怀念,怀念那碗滚烫的肉汤,怀念那片热闹的烟火,怀念那段虽然艰苦,却满是欢喜与期盼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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