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文学bot
26-02-09 11:02

还有一些晚上,晚餐推迟得很晚。他们在外间屋里愉快地说这说那。有时是长时间的沉默。烛光明暗晃动。
我在里间灶屋里细心地准备晚饭。马灯在灶台上静静地燃。我反复地揉面,一定要把面揉得又匀又筋。长时间重复一个动作,每一次用力都感觉到面团在手心又匀了一分。我揉着,又扭头看向右边,自己巨大的投影在墙上晃动。再抬头看上面,屋顶没有天花板,梁上黑洞洞一团,像是可以向上坠落进去的深渊。忍不住停止了一下,再低头接着揉面。
把揉好的面平平地摊铺在案板上。切成条,匀匀拽长,搓成铅笔粗细的长条。漤上清油,在一个大盘子里一圈一圈盘好,蒙张塑料纸,让它醒一会儿。这才开始升炉子、烧开水、烩菜。
新鲜的带着树皮的松枝是很好烧的,火苗在柴火的前端呼啦啦地猛蹿,后端却“咝咝”地冒着白色的水汽和黏糊糊的红色泡沫。这样,一根柴火总是半截熊熊燃烧,半截濡湿滴水。有时候会有细小的蓝色火焰从滴水处的孔隙里微弱而美丽地蹿出来。
我坐在炉门前的小板凳上,不时地喂柴。用炉钩小心拨弄炉膛里的燃柴,使火苗更充分地抿舔着锅底。脸被烤得绯红滚烫。抬头往炉膛之外的地方看去,已经适应了火苗之热烈的视线陡然间跌进黑暗之中。房间黑暗深远,而灶膛里热烈辉煌,极度明亮。另有一处明亮是灶台上的马灯。它的火焰拉得又长又稳,宁静平远。马灯、灶膛之火、房间里的黑暗,这三者在我的视野里互不侵犯,互为反差,牵扯出一幕奇异的平衡。
水开了,把面从盘子里一圈一圈匀净地扯出来,绕在手腕上,在面板上摔打。我拉出来的面又细又匀。干净利索地下锅,锅里翻腾不已。马灯永远那么明净。沸了三沸,面就淋着亮晶晶的水色,又筋又滑地蹦跳着出锅了。水汽腾腾。面条雪白晶莹地盛了满满一盆,静静置放在暗处。说不出地美丽诱人。
再过几分钟,菜也烩好了。把菜浇进盆里,拌一拌,一盘一盘盛出。所有人边吃边夸我手巧。我当然手巧喽!虽然做每顿饭都会被夸奖一遍,但还是百听不厌。

——李娟《阿勒泰的角落》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