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湖社会中的暴力冲突行为
#考古# 位于淮河上游的河南舞阳贾湖是新石器中期代表性遗址之一，为早全新世社会复杂性的起源提供了大量研究材料。发现了极为丰富的物质文化遗存，包括先进的石、骨质工具，特定意识形态相关的特殊物品如龟甲、骨笛、绿松石饰品等，规整的墓地，以及反映高水平定居生活方式的聚落遗迹。也是流动人群走向完全定居的代表之一，它采取了混合的生业方式，在不断强化水稻种植和家猪驯养的同时，仍高度依赖狩猎、捕鱼、采集得来的资源。
贾湖遗址研究中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它是否已出现等级体系与中心化的社会政治组织。一些学者认为它仍具有高度的平等性，由亲属制度组织起来，财富分布平均，且拥有整体统一的墓葬规划，这被认为是“族葬”，反映了亲属关系和祖先崇拜在维系社会中的重要性。相反，另一些学者尤为注意遗址里高度发达的意识形态特征，并认为其中存在一小部分精英人群。通过对象征体系和相应物质产品的控制，他们在可能涉及音乐、献祭、饮酒等的仪式活动中占据了独特地位，这种优势社会地位也可能来自特定个人或家户在食物生产中较为突出的贡献，反映在个别墓葬中多样化生产工具的大量出现。整体而言，贾湖可能最符合布莱恩·海德提出的“超平等社会”，其特征是“既不平等，也未政治分化”。
研究者认为，贾湖社会实际上显现了许多暴力的痕迹。主要基于对人骨遗存和潜在武器的分析，暴力已在贾湖社会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并被用作社会整合和分化的一件工具，其主要形式是群体间冲突。
贾湖遗址中的人骨创伤主要集中在两个部位：颅面（M21、M61、M327、M420、M472、M499、2013M68）与躯干（M419、M422、M479、M491、M499、M508、M513、2013M14），且各自可被进一步划分为钝击伤和刺击伤。 暴力导致的明显严重骨质伤害共有九个案例（表1），这些创伤都位于前侧，大部分以头部为目标，表现出较强的杀伤意图。多数创伤案例以遗址中常见的丧葬形式下葬，未显示出共有且区别于其他墓葬的特殊要素。
贾湖遗址中出土了大量骨质箭镞、鱼镖等投射物，较同时代其他遗址更为多样、精致。尽管这些遗物一般被认为是狩猎用具，但如2013M14所示，它们也能被用于冲突之中。大量研究表明，小规模社会存在特意制作不同用途箭镞的现象，武器用镞追求更为强大的即时杀伤力和可靠性，在形态上追求穿透力的最大化，倾向于截面小而圆整的箭镞；狩猎（大动物）用镞在形态上通常更为宽阔，以制造出更大的伤口，使猎物持续失血。基于此对贾湖报告刊布的227件骨镞重新做了形态与统计分析（图5），新分类标准下骨镞显现出明显的差异化，b类镞的最大宽比最大厚整体最小，形态更接近于柱形，更可能是武器用镞（小型动物遗存在贾湖占比很小，不符合柱形镞较高的出土比例）；d类镞则反之，因此最可能是针对大型动物的狩猎用镞。骨镞的出土情境见图6，武器用镞在墓葬与居址间的分布总体较为均衡，狩猎用镞则更主要分布于墓葬之中，这可能说明了前者具有更强的储备性，使用的机会更少。在墓葬情境中，共有65座墓出土了箭镞，其中45座为男性墓葬。墓葬中出土箭镞的集中性更强，出土6枚及以上的墓葬便有15座，这些墓葬中的箭镞类型还有着明显的侧重性，如M22、M277便主要出土d类镞，M344出土d、e类镞，M420主要出土b类镞，这一现象也可能代表了墓主人作为战士和猎手之间身份的区别。
在严重人骨创伤和箭镞武器的有意储存等证据支持下，贾湖遗址中的暴力现象十分明显，尽管其他的一些证据如防御设施或特殊的战士身份仍不十分明确。贾湖遗址中暴力行为的遭受者并未得到特殊的死后处理，结合弓箭这类常用于史前群体搏斗的潜在武器的出现，此时常发生的暴力很可能是群体间冲突。受害者个体以正常的埋藏形式下葬，其年龄、性别、墓葬随葬品及规模等各方面都不存在较明显的共性。这表明其背后的暴力行为涉及到了整个社群中的各类人群，且并未造成其社会身份的改变，也并不反映群体内部成员之间的不平等权力关系。各个墓地与时期都有发现暴力受害个体，表明高强度的暴力行为具有相当的普遍性。人骨创伤还表明，多样化的武器参与进了暴力活动中，且并没有十分统一的伤害模式，进一步证明这不是有计划牺牲的结果。
贾湖墓葬中的一个独特社会文化现象则是头颅缺失，目前共公布15例，大部分是男性。这些墓葬也没有其他特质，缺失的头颅也未在遗址中被发现。这一模式可能源自猎头行为，这也被广泛认为是群体间冲突的一个常见影响因素。
贾湖存在一些集中出土武器，并在其他方面显示出特殊性的墓葬，这显示了冲突对社会复杂性发展的影响。研究者认为由武器所代表的武力及军事能力也是其墓主人构建其社会身份中的重要资源，并在一定程度上为社会权力的诞生做出了贡献。这种社会权力在贾湖聚落中仍是相对简单原始的，其身份应尚未发展到能够世袭传承的地步，而主要依赖于对应个体自身的一些能力，这解释了大墓墓主绝大部分都是成年男性，而没有未成年人的现象。与此同时，贾湖社会中也并未发现直接将暴力用于社会内部以构建或维护权力的痕迹，武器极有可能被视作普通工具，且较易获取，表明该社群仍呈现出一种相对平等的社会结构。对于贾湖这种群体间冲突处于较低水平的社会，仅凭借卓越的武艺与指挥才能，并不足以构成成为早期领导者的充要条件。
详见：Lian Zhang, "Violence in Jiahu: Social Conflict, Ideology, and Power in a Transegalitarian Chinese Society," Asian Perspectives, vol. 64, no. 2. http://t.cn/AX5Qfnpx 中译见Archaesophy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