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声地掉眼泪。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在脸颊留下咸湿干涩的痕迹,弯弯曲曲的,蜗牛爬似的,纸巾被你攥成皱巴巴的一团,指尖都用力到发白——而你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最后还是没能哭出很大的声响。
只有狼狈的吸鼻子的声音,都说人的泪腺工作时,一部分眼泪会流进鼻子变成鼻涕,黏腻地堵在鼻腔,吸入的空气因此变得稀薄,好像只有张大嘴巴,才能勉强维持体内氧气的平衡。
于是连痛哭都变得艰难,纸巾反复蹭过眼角,你用力眨着眼睛,清楚成年人的世界里哭本来就是件奢侈的事情,小时候最管用的眼泪一夜之间突然失去效用,成年人的眼泪能换来的只有他人奇异、愕然的目光——你腾地一下站起身,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衡:“抱歉……我先出去一下。”
所以哭泣对成年人来说有什么用?排解情绪、消解压力……可那样多繁重的事务压在身上,时间催促着你,将你一路催促着长大,此时又用滴滴答答的秒针催着你赶紧停止无用的哭泣。
黎深的电话就是在这种时候打来的。
振动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响起时,几乎将你吓了一跳,你惊魂未定地盯着手机,第一反应是挂断电话,可不知为何,想听听黎深声音的愿望在瞬间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等你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按下了接通键。
……明明不是视频电话,你还是心虚地将手机倒扣在台面上,你定了定神,小声道:“喂?黎深。”
“嗯,打电话来是为了跟你说,今天的会结束得比较早。”黎深那头吵吵嚷嚷,细碎的声音响起来,一时间显得格外热闹,他声音里带着笑,“我马上收拾一下过来接你,你……你有什么想吃的?”
“不,不用了。”你慌乱地拧开水龙头,不知为何,你不想让黎深看见你现在的模样,你语速飞快,生怕他听出一点端倪:“电影是晚上对吗?我,我今天有点忙,我们直接在电影院见。”
——但你今天真的有点倒霉。
天不遂人愿,黎深不遂你愿,他还是听出来了,于是下一个瞬间他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说:“你怎么了?”
半小时后,你老老实实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愣愣地看着一旁玩闹的小朋友出神,冷不丁地,脑袋被轻轻敲了两下,你仰头,对上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
你:“?”
黎深弯下腰,摇着头将糖葫芦塞到你手里,棍子会粘手的部位贴心地裹上了纸巾,你茫然地看着眼前打扮得像一棵华丽圣诞树的男人:“……黎深?”
“嗯,我来了。”他自然地在你身边坐下,半小时前,你眼见事情败露,在电话里沉默地和黎深对峙数十秒,最后还是没出息地败下阵来。
——你难为情地吸着鼻子,小声道:“我知道我刚刚拒绝了你的邀请。”
“但是……如果我现在说我想见你。”
“会不会有点过分?”
一点也不过分,反正黎深迅速地出现了,带着一根幼稚的糖葫芦,你刚哭完一场,反应都有点慢,你盯着他,讷讷地:“为什么给我这个?”
“刚刚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卖糖葫芦的人说……小朋友都喜欢这个。”黎深语气很自然,他没有追问你痛哭的原因,只点点头,而你抿起唇,难得懊恼:“……我不是小朋友了。”
失策了,你想,黎深这种从小就是大人的天才……一定觉得你这样很幼稚、很不成熟吧,虽然你小时候也在他面前哭过,但那不一样——你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更何况你和黎深刚刚恋爱没多久,两个人都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磨合期,或许你这样还是太……太不合时宜了,你乱七八糟地想着,黎深却伸手蹭蹭你的眼角。
“沾到水了。”他仔仔细细地擦掉你眼角的水珠,微微皱眉:“冷不冷?”
“不冷。”你缩了缩脖子,其实是冷的,出来得急,你没有围围巾,一阵冷风出来,你简直觉得自己有些好笑,黎深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下一秒,沾着他体温的围巾围在了你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黎深垂眸,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替你理好围巾和领子,你望向他,而他笑起来:“只是,努力生活的大人,也应该得到奖励。”
“抱歉,来得比较急,只能先买这个。”黎深端详了一下你,确认你360度全身都没有受凉感冒的风险后,他慢吞吞地牵起你的手:“外面冷,去车上说吧。”
你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不同于平时调情时牵手的温和摩挲与彼此追逐,也不同于大庭广众之下礼节性地相握,黎深握得很结实,他的手指搭在你的手腕上,大片的肌肤彼此接触,鲜明的力度令你感到安心,你终于抬头望向他:“黎深,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你愿意告诉我吗?”黎深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回头看你,只是放缓了步子,而你停顿片刻,犹犹豫豫道:“如果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呢?”
“小到……如果是黎深,根本不会为了它难过。”
黎深停下步子。
他个子高,不弯腰看你时难免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莫名忐忑起来,诡异地产生了些许回到学生年代被老师注视的惶恐——你下意识站直了:“怎,怎么了?”
黎深摇摇头,好笑地微微弯腰:“我不觉得悲伤和痛苦可以分出大小。”
“你也不用成为黎深,你是你自己就好。”黎深勾起嘴角,“更何况,说不定黎深也会为了所谓的小事难过呢?”
“比如?”你抬起头,而黎深不说话,只静静地注视着你。
你明白了,比如现在。
因为你的情绪和强颜欢笑。
“好吧。”你深深地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勾着黎深的小指晃晃,“只是觉得很累。”
“也没发生什么……很具体的事情。”你低着头,而黎深平静地点点头:“嗯,那我们就休息。”
“一直休息吗?”你眨眨眼,失笑道。
“休息到你觉得可以为止。”黎深语气淡淡的,“休息是必须的。”
“这可不像工作狂黎医生会说的话。”你调侃,而黎深摇摇头:“这是方老师教我的。”
“每次实验进度停滞了,方老师就会没收我的门禁卡,强迫我去休息。”黎深看着前方,他没有看你,这反而让你觉得轻松,“我还为此和他争论过,结果他只说我以后会懂的。”
“很不讲道理,对吧?”
“以前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想要走快一点,再快一点。”黎深笑着垂下眸子,“现在,只是觉得像这样的时间太少了。”
“什么意思?”你茫然。
“我不希望你连想见我,都觉得是很过分的事。”黎深深吸一口气,“毕业之后很久,我都按我自己的方式生活着,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和我说……”
“她希望我能和她诉说痛苦,说她也想成为我的依靠。”
……那个人是你。
“那个时候我才理解方老师说的话,人的一生中需要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慢下来的那个人。”黎深突然弯下腰,他认真地注视着你,你被他看得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他说:“我希望,我也能成为你生命中的那个人。”
能被你依靠,能和你分享痛苦,能同你一起慢下步子、陪伴彼此直到有勇气再去和生活搏斗。
就像你想对黎深做的那样。
你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对成人来说,袒露脆弱总是困难的,好像这个世界默认的法则就是:展现弱点的人会被毫不留情地击倒。
所以哭也要注意时间,所以面对爱人也总怕添麻烦。
“我希望我们是能互相麻烦彼此的关系。”黎深学着你说话,而你终于慢吞吞地踮起脚。
——你在黎深脸颊上咬了一口。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没退开,你愤愤地注视着他:“你本来就是那个人啊。”
好奇怪,为什么能像黎深袒露所有的一切呢?你恍惚地想,是因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伤害吗?
还是说,太希望成为彼此生命里那个人。
“那我要好好休息……我每天都去接你下班。”你胡乱说道,黎深心平气和地接话。
“求之不得。”
“我说不定还会冲你撒气,我脾气很差的。”
“嗯,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只不过,事后能不能要补偿?”
你站在那里,眼圈红红地盯着黎深:“补偿什么?一根糖葫芦吗?”
“蛋糕也可以。”黎深微笑着,不等你反应,他已经倾身凑近:“或者……”
借着车门的遮挡,他低头吻住你,并不激烈,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而你愣了愣,抬手抱住他的肩膀。
“这样……再或者。”黎深退开一些距离,拇指蹭蹭你的嘴角。
你仰头望着他。
“只要你下次哭的时候,能够想起我。”
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心里。
他没有说你再也不要哭,或许是哪怕身为天才,黎深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所有的委屈和不易。
……你可以信任他,如同他信任你。
但这并不妨碍他给你一些大朋友应得的奖励。
“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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