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真正理解、领悟自由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们中国人常常把自由简单理解成不守规矩、不受约束、任意胡来,这当然是对自由的误解。实际上,在西方历史上的不同时期,“自由”也有不完全一样的内涵。西方的普通人也容易把自由简单理解成为所欲为,这跟中国的普通人容易把“仁爱”理解成比如溺爱、愚忠是一样的。高扬自由大旗的希腊人是如何理解自由的呢?
希腊人着眼于“知识”。对我们中国人来讲,这特别令人意外和不解。斯宾诺莎曾说“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说的基本上是希腊人的意思,即把“自由”落实到“知识”上。但是,我们通常是这样理解斯宾诺莎的:我们认识了必然,从而获得了征服必然的力量,我们因此自由了。英国哲学家波普尔所说的“通过知识获得解放”也基本上是这个意思。正因为有这样的理解,我们常常把斯宾诺莎的说法改成“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和改造”。在这样的理解中,自由被看成是一种征服的能力,是一种“解放”。
然而,这个理解并不是希腊人的,而是现代人的。现代人信奉“知识就是力量”,或者“知识服务于力量”,因此并不把“知识”本身看成是最高的目标,而只是达成“力量”“解放”的手段。希腊人不一样。希腊人认为知识本身就是最高的目标,获得知识就是获得自由。
如何理解获得知识即获得自由呢?这涉及希腊人对“知识”的看法。在现代汉语里,“知识”一词已经变得很平庸了,对任何东西有点了解的人都可以被说成是有知识的。但是,希腊人的“知识”(episteme)包含了更多独特的意思。总的来讲,希腊人所谓知识,是确定性知识、内在性知识,不是一般的经验知识。
让我们从德尔斐神庙那个著名的神谕“认识你自己”开始,探讨一下希腊人独特的知识论传统。这个神谕讲了两件事,一个是“自己”,一个是“认识”。“自己”“自身”其实就是“自由”,但希腊人对“自己”的把握是通过“认识”获得的。不是通过“顿悟”,也不是通过实践,而是通过“认识”。这样一来,希腊人所说的“认识”也被打上了“自己”的印记,即认识是追随知识“自己”、知识“自身”的,因而本质上是一种内在性认识。
苏格拉底始终不渝地把追求知识、追求真理作为最高的“善”,甚至为了追求真理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对中国人而言,德性是一回事,知识是另一回事,德性总是高于知识,而苏格拉底却把知识与美德等同,“有知即有德”,“无知即缺德”。知识是最高的善,因此实际上是任何道德的基础。
知识为什么是最高的善?知识何以能够充当一切道德的正当基础?秘密在于苏格拉底所说的“知识”不是一般的知道、懂得、了解点什么,而是通往“永恒”的唯一途径。苏格拉底反复使用为他所特有的那些方法——辩证法、助产术、下定义等,只为了表明一件事情:知识并不只是接近“事实”,而是接近事实之中含有“永恒”要素的东西。这些要素即使在事实消失之后仍然存在,比事实更坚硬。这才是知识之所以成为最高追求的根本原因。
苏格拉底的这个思想当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由来有自。从泰勒斯开始,希腊思想家一直在把握世界的统一性上做文章,并且在此过程中突出了变化与不变之间的尖锐矛盾。如果世界真的充满了变化,那么同一性如何保证?如果没有同一性,如何把握世界的统一性?巴门尼德突出了“变化”的不可理喻,从而断然否定了“变”,声称世界是一,是永恒不变的。黑格尔据此认为,巴门尼德才是开辟希腊理性主义的第一人,是希腊哲学的真正开端。
然而,不容否定的是,我们的经验世界的确充满了变化。在苏格拉底之前,在(经验的)“变”与(理性的)“不变”之间出现了好几种调和方案。一种是恩培多克勒的“四根说”,一种是阿那克萨哥拉的“种子说”,再就是“原子论”。所有这些调和方案,都是把大千世界多种多样的变化化解、还原为某种不变的东西的少数几种样态变化。“四根说”中四根是不变的,但它们可以以多种方式进行结合;“原子论”中原子是不变的,但原子可以有多种排列和组合的可能。追究变化背后不变的东西,是希腊思想的一个基本原则。
苏格拉底把这个“尊崇不变”的原则进一步深化,用定义的方法得出“一般本质”的概念。他的学生柏拉图又进一步把这个“一般本质”提升为“理念”。理念之为理念就在于它永恒不变,完整无缺,它是事物的理想状态,是事物能被认识和理解的根据。怀特海说过,一部西方哲学史不过就是柏拉图的注释史,意思是说整个后来的西方思想一直活跃在这个思想脉络里。西方理性主义传统本质在于寻求确定性,而知识、科学的本质就在于确定性。
永恒不变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值得追求呢?因为它独立不依,自主自足,它是“自由”的终极保证。只有永恒不变,才有“自己”。持守“自己”就是“自由”。“认识你自己”就是追求自由的最后根基。
——吴国盛《什么是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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