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4年,在神圣罗马帝国施瓦本城市康斯坦茨举行的宗教会议上,一封来自帝国皇后基辅的阿德尔海德的来信被宣读,信中对皇帝亨利四世的性道德提出严重指控,其中细节令所有与会者震惊。次年三月,在伦巴第的皮亚琴察市举行的会议上,年轻的皇后亲自出席,作证指控丈夫对她的性虐待。受害者的现身说法令在场者再次大受震撼,纷纷谴责君主的暴行。这一事件在神圣罗马帝国与罗马教廷的“主教叙任权之争”的背景下被广泛传播,令欧洲政坛激荡。
阿德尔海德原名叶芙普拉克西娅,是基辅大公弗谢沃洛德一世的女儿,其母安娜·波洛维茨卡娅是库曼汗的女儿。她大约出生于1070/1071年,成长于一个信仰东正教的高知家庭(其父通晓5门语言)。为了联合对抗波兰,大约在15岁的时候,叶芙普拉克西娅被父亲嫁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北方边区藩侯、施塔德伯爵“高个子”亨利。《罗森费尔德修道院编年史》记载了随叶芙普拉克西娅抵达萨克森的庞大商队:骆驼载满了珍贵的衣物和宝石。丈夫仅比新娘年长几岁,但不幸很快在1087年去世。
由于婚姻无子,叶芙普拉克西娅未能继承丈夫的财产,而是由丈夫的兄弟继承。16岁守寡后,她定居于奎德林堡修道院,在萨克森王朝,这里是帝国地位最高的皇家女修院,当时的院长是皇帝亨利四世的姐妹阿德尔海德。
1087年,亨利四世的第一任妻子萨伏伊的贝尔塔也去世了,他来奎德林堡看望自己的姐妹时,结识了叶芙普拉克西娅。基辅公主的美貌给皇帝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很快就向她求婚。尚在豆蔻年华的叶芙普拉克西娅不愿放弃世俗生活去当修女,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次婚姻。两人1088年订婚。次年8月18日在科隆结婚。婚礼后,叶芙普拉克西娅立即加冕,并改名为阿德尔海德。在她加冕之前,已有其他罗斯出身的女性成为法国、波兰、挪威、瑞典和匈牙利的王后。而叶芙普拉克西娅成为了第一位皇后——中世纪欧洲地位最高的基辅罗斯出身的女性。
然而两人的关系很快就破裂了。阿德尔海德在性格上与亨利四世的第一任妻子截然不同。萨伏依的贝尔塔给同时代人留下的印象是安静、谦逊的女性,忠诚的妻子,尽管遭受丈夫的蔑视、背叛和残酷对待,她仍留在他身边,甚至在著名的“卡诺萨之行”时:她怀抱年幼的儿子,赤足站在丈夫身边,在寒冬中祈求罗马教宗格里高利七世宽恕他的罪过。而这还是发生在结婚几年之后,亨利四世在1069年沃尔姆斯帝国议会上以“婚姻未圆房”,其妻仍是处女为由,正式请求与她离婚这样严重的侮辱之后。离婚当然未获批准,随后这对夫妇生育了五个孩子。
还有史料提及,亨利曾经派一位封臣作为求爱者追求贝尔塔。但在会面之夜,他本人乔装出现在妻子面前,意图指控她通奸。然而,贝尔塔过于聪慧机智,揭穿了这一阴谋,并命令仆人殴打这位不速之客,尽管他已声明自己是她的丈夫。贝尔塔说,她的丈夫是国王,不可能做出这种有损统治者尊严的行为:她的丈夫会以国王的方式公开来到她的床前。
对亨利性变态、性犯罪、在合法妻子之外与情妇有染的指控,反复出现在十一世纪最后几十年的大量论战文献中。尽管它们主要出于对皇帝持反对态度的教廷派史料中,但共同营造了一种怀疑这位纵欲国王的权力合法性和荣誉的氛围。“叙任权之争”是“克吕尼改革”的一个组成部分,而这场意义深远的教会改革运动的一大目标就是规范神职人员和信徒的性行为。王室和神职人员的性道德迅速成为这场运动的关注点。国王作为统治者,应以身作则帮助实施教会规定。然而,到1080年,亨利已被指控犯有暴力、强奸、乱伦和鸡奸罪。考虑到十一世纪贵族的性习惯,亨利四世有通奸行为基本毫无疑问。亨利试图宣告离婚而要求,帝国议会和教廷对妻子进行处女检查,也被同时代人和封臣评价为“极为可耻,有辱国王尊严”。
拥有东罗马文化背景,年轻的阿德尔海德很难具备贝尔塔的温良恭俭让。在与皇帝结婚时,她对未来丈夫的个人品性和生活细节知之甚少。只有在与皇帝共同生活几年后,她才了解到许多他过去的实情,从而断绝对共同幸福未来的任何幻想。由于不堪忍受丈夫的身体暴力和精神侮辱,她决定最终与丈夫断绝关系,在最高层级作证指控他。伤害想必十分深重,以至于她毅然放弃了皇后地位可能带来的前景。
当时,亨利四世已经打倒了让他蒙受卡诺萨之辱的教宗格里高利七世,但继任教宗乌尔班二世外交手腕高超,他为盟友,也是亨利四世在意大利的老对手,43岁的托斯卡纳女伯爵玛蒂尔达在德国找了一个18岁的小丈夫,巴伐利亚的“胖子”韦尔夫,还说服亨利四世的继承人康拉德加入教宗派,起兵反对父亲。康拉德背叛父亲的直接原因,据后来阿德尔海德的指控,是亨利四世命令儿子与继母上床,大概是某种服从性测试,令康拉德难以忍受。
《迪西博德贝格编年史》记载:“国王亨利如此憎恨他娶为妻子的阿德尔海德皇后,他对她的憎恨超过了曾经爱她的激情。他使她遭到囚禁,并允许许多人对她施暴……甚至……说服自己的儿子与她交合”。由于他的儿子康拉德拒绝执行父亲的任性要求,据称亨利宣称康拉德并非其亲生儿子。或许正是此事之后,康拉德最终站到了罗马教宗一边并反对亨利四世。很可能康拉德的背叛进一步激怒了亨利,并引发他对阿德尔海德更怀疑的态度,指责她参与反对他的阴谋。
为了拆散危险的教宗联盟,亨利四世出兵意大利,并带上已经不放心的阿德尔海德,将她囚禁在圣泽诺修道院。皇帝和他的军队传统上会驻扎在这里,就在维罗纳城外。1093年,托斯卡纳的玛蒂尔达向皇后伸出援手,在她的骑士队伍协助下,阿德尔海德成功越狱,并抵达亨利四世的因缘之地——玛蒂尔达的卡诺萨城堡。玛蒂尔达说服她正式控告丈夫,而教宗乌尔班二世最终说服她有必要公开揭露这位叛教皇帝的可耻罪行。亨利四世在意大利的两个最大对手,在阿德尔海德身上得到了继续进行政治博弈的有力筹码。
阿德尔海德公开作证说,结婚后,亨利四世强迫她多次参与集体淫乱活动,还试图在她裸体的身上举行黑弥撒。据后来的编年史家记载,亨利是加入了一个异端教派尼哥拉派,并在宫殿里举办该教派的淫乱活动和淫秽仪式。因为被迫参与群交,当阿德尔海德怀孕时,她不能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
鉴于史料基础的特殊性,历史学家之间关于这对皇室夫妇相互指控的争论至今未平。支持皇帝的主流派学者们相信,阿德尔海德的指控是玛蒂尔达和乌尔班二世的顾问们捏造的。但也有很多学者认为,仅政治动机本身不可能是亨利四世婚姻破裂的原因,没法解释皇后为何会采取了如此轰动的性丑闻形式,为何提供了对于政治事务而言过于详细且多余的个人性质的证词。
为了逃离无法忍受的婚姻,阿德尔海德可以曝光亨利四世的丑闻,但只要曝光他异端或鸡奸就足够了。而承认丈夫强迫她卖淫、乱伦和群交,则剥夺了她自己体面再婚或在修道院从事灵修事业的机会。对于显赫家族的女性来说,除了再婚,另一个可接受的前景是成为修女,但即使在修道院,也欢迎“要么守贞,要么体面的守寡”。而“多个男人”的女性只能作为修女赎罪,没有任何获得权威和尊重的可能。如果说阿德尔海德对皇帝亨利四世的指控仅产生了有限的政治影响,那么她实际上毁掉了自己未来的生活。皇后的爆料首先损害了自己的声誉,为此她在世间歌谣中被冠以“荡妇”之称,因此她这一鱼死网破的决定的合理解释很可能是,她对亨利四世的指控是真实的。
阿德尔海德1097年决定返回罗斯,她首先去投奔了姑母,匈牙利太后阿纳斯塔西娅·雅罗斯拉芙娜,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并与母亲重新建立了联系——因为多年以前,她嫁给亨利四世并未征求过家族的许可,1093年她的父亲弗谢沃洛德·雅罗斯拉维奇去世,兄弟罗斯季斯拉夫阵亡,这个从罗斯传来的悲痛消息也很可能促成了她自爆式的最终决定。姑母和母亲的帮助,让阿德尔海德,也许应该叫回叶芙普拉克西娅,归国回家时不仅拥有资金,还保留了罗斯公主的地位,她于1109年7月9日去世后安葬在洞窟修道院大门旁的独特墓地以及后来修建的小礼拜堂。
虽然今天我们为了方便,将阿德尔海德的诉求称为离婚,但在中世纪,这种已经圆房的婚姻是没法解除的,至多只能合法分居(参见 http://t.cn/A6EZStjN) 。由于皇后的指控,亨利四世1095年被第三次逐出教会,但叶芙普拉克西娅在返回基辅后没有立即出家成为修女,而是继续在修道院生活直至丈夫于1106年8月去世,然后才于同年12月出家。这表明两人是分居,此时夫妇在法律上仍处于婚姻关系中。在分居之后,女性可以生活在修道院,但只要丈夫在世,她就不能再次结婚,也不能成为“基督的新娘”。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世系中,阿德尔海德作为配偶一直列名至1105年(即亨利四世退位之年)。
亨利四世作为皇帝,在被破门后又统治了10年。与阿德尔海德的冲突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因其与教会对抗和私生活中不体面行为而导致的权力解构。虽然不可能对亨利的政治生涯产生决定性影响,然而,致命的是后来的内战、他与儿子康拉德和亨利五世的对抗、与罗马教宗和托斯卡纳的玛蒂尔达的斗争、多次被逐出教会以及神圣罗马帝国南部和意大利的整个复杂局势。这是世俗权力与宗教权力长期对抗中首次公开的巅峰时刻,不到半个世纪后,这种对抗在教宗派(归尔甫派)与皇帝派(吉伯林派)的党派斗争中长期化、制度化,成为了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史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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