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兽心
战国•列御寇《列子·黄帝篇》

【原文】
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今译】
（看人看事，不应该看他的外表如何，主要应该看他的心智），外表状貌不一定相同，心智却相同；心智不必相同，外表状貌却相同。圣人看重智力相同的，忽略状貌相同的（圣人都是看心智的，而不看外表）；庸人俗子只看外表，一般人却亲近状貌和我相同的，疏远智慧和我相同的。外表状貌和我相同的，我就亲近并喜爱它；外表状貌和我相异不同的，我就疏远并且害怕它。有七尺长的身躯，手脚不一样，头上有发，口里含牙齿，身体能倚靠，两腿能快走的，你说他是人；人未必没有走兽之心，这种人不一定没有一颗兽心。纵使他有兽心（长着一颗野兽的心），可是外表与人一模一样，因为状貌相同你也会亲近他。那些长有翅膀，或头上长角，有牙又有脚爪，抬着头飞，低着头俯身奔跑，叫做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一颗人心。纵使它们有人心，但外表不与人相同，因为状貌与人相异，你还会疏远他的。过去的庖牺氏（伏羲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全是蛇身人面（人的面孔，蛇的身躯），牛头虎鼻（脑袋像牛，鼻子像虎），这些人，形貌不像人，都长着不是人的状貌，没有人的外表，可他们却有大圣人的道德，至高无上的圣德。夏桀、殷纣、杀哥哥的鲁桓公、杀父亲的楚穆王这些家伙，状貌七窍（耳目口鼻七窍形状）外表都和人一样，但他们却怀着禽兽之心，心意却和禽兽相同。如果人们只看外表，只从一样形状，凭着同一的状貌来求最大的智慧，那是没有希望，很难办到的。黄帝与炎帝在阪泉郊野打仗，统率熊、罴、狼、豹、䝙、虎担任前驱，在第一线，用雕、鹖、鹰、鸢做旗帜，这是用力役使禽兽的例子。尧帝派夔主管音乐，敲打石头（击拍石磬），各种兽类跟着跳舞（百兽相继起舞），他演奏了九阕韶乐，音乐成曲成套，凤凰飞来朝拜，这是用音乐来召集使禽兽来的例子。既然这样，那么禽兽的心，与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是禽兽的形貌和声音与人不一样，因而人们不懂得和它们交往的办法，不知互相交接的方法。圣人则没有不知道的，没有不能相通的，所以能够引来并役使它们。禽兽的智慧天生有与人类相同的地方，例如它们都要维持生命，求生存，在这方面的智慧也绝不比人低下。雌雄牝牡自成匹配，母子相亲（母亲儿女互相亲爱）；避川依险（逃避敌害避开平地，进入山林）；躲寒趋暖（离开寒带，就居温带）；居则成群，游走时成行（在内则群居，出外有行列）；幼小的住在里面（居于内），强壮的守在外围（居于外）；喝水则相互提携，吃食则大家鸣叫呼唤伙伴。上古时候，禽兽就和人类一同居住，一同行走。到帝王统治的时代，人类社会分为上下贵贱，它们便被惊吓扰乱分散了，才开始见人就东奔西跑。到了近代，它们更是隐伏逃窜到深山老林里避免祸害。现在东方有个介国（介氏之国），那国人民很多还能听懂马、牛、羊、猪、狗、鸡这六种家畜的等等畜牲的言语，大概他们有一种特异功能才能得到这种本领。上古神圣之人，世上各种各类生物无不完全知道（完全知道万物的情态），各种各类语言鸣叫无不懂得。把禽兽会合聚集，接受训导，教训沟通，看待它们等同于人类。所以先用力于鬼神和妖怪，其次，用力于各地的人类，最后用力于禽兽昆虫，意思是所有血气动物，聪明智慧相差不会太远。神圣之人明白这一道理，所以他们教训万物没有遗漏一种。

【赏析】后人用“人面兽心”喻指外貌和善，是人，但内心却像野兽一样凶恶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