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难的事真不想做啊。”
站在浩瀚美丽的星空下,和懵懂的小记者谈起遥不可及的理想,或许这便是多杰所剩无多的余生里最快乐的一瞬了。
在更多人的眼里,他是砸不烂烧不坏的金刚,只要他在队里,就不会有危险,永远有希望。多杰会开那救命的一枪,多杰会独自站在帐篷前守岗,多杰会从重伤中醒来,多杰不会让任何人裁撤巡山队。
博拉木拉的守护神是没有烦恼没有无奈没有窘迫的,神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拯救所有人。
但多杰说:“原本以为我躺下了,起不来,这些事情都不用管了。现在起来了,还是我们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我竟然觉得,对他而言,死去早已比活着轻松。
如果那一天真的倒在李永强的枪下,可能多杰也能算得上一位为家园牺牲的英雄,仍然爱戴他的乡民会祈祷他的灵魂自由快乐,未降临的污名与指责还不足以将他的半生付出淹没。巡山队被裁撤,队员们另寻了安稳的去处,邵云飞回到省城写下另一份报道,善良的读者流了两滴眼泪,新的一天依旧平淡美好。
卓玛和他骑着马,像小女孩点燃的最后一把火柴一样,两人一起到不再有枪声和仇杀的幸福中去。
但理想还未竟啊,梦里的卓玛再次消失在了美丽的草原,还是活着吧。
“就算只剩一个人,也得干下去。”
多杰卖了皮子、卖了草场、卖了牛羊,看着自己在万劫不复的泥淖中愈陷愈深,但为了与汹汹而至的矿产企业争抢那一点时间,他已别无选择。乡民们悄声议论,成立巡山队后的多杰好像变了,一意孤行,自私自利,对家里不管不顾。他甚至不再温柔慈和,巨大的压力让他愈发顽固和焦躁,直到再不像年轻时那样健壮的身体因为痛楚绞作一团。
他就这样孤独地向地狱一路俯冲。
面包会有的,他对才仁说,也对白菊说。如果没有这句话,该用怎样的念想熬过没有尽头的长夜,只为那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为什么要达成皎洁明亮的理想,必须让灵魂染上几十倍的肮脏?
义西多杰,如果人真的有转世,不要再变成山、变成树、变成博拉木拉最洁白的雪花。祝你能如年少时一般自由洒脱地驰骋在春日的草原上,做个牧民贫穷却自豪地和家人一起望向起风的夏牧场,做一只在保护区自由奔跑的藏羚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