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卿与桂英相遇5
敫桂英是在马车上醒来的。睡得太久，醒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她略看看，才发现是自家马车。方卿驾车还挺稳，她竟然没被晃醒。

       她起身掀开车帘，拍了拍方卿的背。方卿回身，“桂英，你醒了！”

       “官人，我们到哪里了？”

       “快到青州了。我们在青州修整一下。”

       到青州时，天已经黑了。二人在一家客栈落脚，安顿好马儿，便简单吃了晚饭，洗漱休息了。

        入夜，敫桂英睡不着。今天在马车上睡得太足了。方卿赶了一天的车，累极了，倒是很快睡着。她怕吵到方卿，只能靠在他怀里发呆。半晌，她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没有遇到方卿，还是上吊了。然后，她变成了鬼。海神爷准了她的诉状，让判官爷带着她去捉拿王魁。她飘了一路，飘过莱阳、运河、东平、梁山泊，最终到了汴京。看着王魁搂着娇妻，沉醉在温柔乡里，她竟然还会心软，拦着判官爷捉人，允她去试探。

       她暂时现出真身。王魁见到她，先是吓一跳，然后就是赶她走。可她依然没狠下心勾魂，反而开始了三探，求他留自己做妻、做偏房、做奴婢。王魁都没答应，一直赶她走，甚至对她拔剑相向。直到这时，她才喊来判官爷捉走王魁。

        这个梦太过真实，吓得她一下子醒了过来。方卿也醒了，看见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忙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抚着她的胸口顺气。

       “桂英，做噩梦了？别怕，我在呢。”

       看到旁边的方卿，敫桂英一把抱住了他。好险！要不是遇见了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死了？不光没法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还只能变成鬼魂去讨公道。

       这是什么讨公道的方法？要是鬼神之说有用的话，还要纲纪法度做什么？只不过世人多看不起风尘女，没人愿意替她们讨公道。可她幸运，遇到了方卿。想到此，她不禁抱紧了方卿。感受到身旁人的体温，她才觉得自己实实在在地活着。

       在方卿的安抚下，她再次入睡。但毫无意外，她又是在车上醒来的。

       之后的路途中，她每次都是在车上醒来的。方卿舍不得叫醒她，只能来来回回地抱她上马车。她过得十分惬意，醒了吃，吃了睡，心情好的时候就跟方卿并排坐在车前，跟他聊天解闷。

       直到行至开封。看到这座古都，夫妇二人决定停留两天，一为休整，二为浏览一下当地风光。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出发前往最具盛名的大相国寺。这座古寺兴建于唐代，现在叫崇法禅寺，但百姓们还是喜欢它过去的称呼。虽不似过去那般辉煌，但还保留着曾经的古建筑，如今又增修了不少殿宇僧舍，还有一座重建的集贤阁。

       这里香客不少，一进寺院就有一个供散客上香的大香炉。敫桂英不信佛，但想到跟方卿相遇的缘分，觉得既然来了就上柱香聊表心意。

       却不想，方卿已经拿来六支香，分给她三支，“娘子，咱们感谢一下佛祖让咱们相遇。” 敫桂英心中一甜，他们竟想到一起去了。虔诚地拜了拜，香插在香炉中，二人携手进了天王殿。

       这是寺院第一重殿。相比四大天王像，敫桂英更喜欢弥勒佛坐像。弥勒佛一直都在笑着，看得她也心生欢喜，回头凑到方卿耳边小声说：“官人，愿我们以后笑口常开。” 方卿觉得这个愿望好，为了显得自己心诚，他又跪在佛前三拜，内心祈祷：佛爷保佑，愿桂英天天开心！不开心的事情就由我担着吧。

       出了天王殿，二人携手向上攀登，来到了大雄宝殿。这是寺院核心礼佛殿宇，三世佛造像、十八罗汉像、经卷、供桌、大型香炉、幡帐，应有尽有。方卿本想拜拜，但敫桂英好像不感兴趣，简单看了一圈就拉着方卿出去了。没用，又没有好寓意的佛像，她一点都不想拜。这些佛要是真能渡她，她前半生就不会那么坎坷。

       再往上就是集贤阁了，是寺内标志性高阁。阁内集中展示贤达的基本介绍、人物事迹等内容，记载着出自本地的名臣将相。方卿牵着敫桂英的手，默默地看着那些人物事迹。他想他一定要多读书，多效仿先贤，发奋读书，求取功名。但想起姑姑那番不像冬瓜头像橄榄头难免讨饭的诅咒，心里就有说不出的烦闷。

       阁前有售卖书籍字画等物的摊位，现在他们不需要这些，本想略看看就走。可方卿转头一瞥，就看到一个精巧的木簪。簪头上雕着桂花，簪身上雕琢着细致的莲花纹，给这朴素的木头添了几分雅致。

       方卿拿起来在敫桂英头上比了比，甚是好看，便决定付钱。敫桂英拦下了他，“我不缺首饰，不要浪费钱了。

       但方卿觉得这个木簪十分配敫桂英，非常不舍。摊主也在一旁助攻，“这个木簪精致灵巧，每一处花纹都是我亲手雕做的。而且价格非常实惠。夫人您看公子多么心疼您，您就答应了吧。”

       被外人这么调侃，敫桂英不好意思，脸直接红了。方卿赶紧付钱，把木簪戴在了敫桂英的头上。

       日头已到晌午，两人到了斋堂用饭。大相国寺专门做了斋饭向香客售卖。逛了一上午，敫桂英的食欲难得地好，扒了一大碗米饭，干掉了两盘油焖春笋、香菇油菜。一旁的方卿不停给她夹菜，自己都没吃多少。敫桂英见菜都被自己吃光了，有些不好意思，“官人，你再点点吃的。”

       方卿点点头，又要了一碗素面。敫桂英拿着手绢扇风，刚吃饱，身上便有些燥热。虽说斋堂提供茶水，但还是很热。方卿见了，想着斋堂门口有卖凉茶的摊位，便对敫桂英说：“娘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两碗凉茶。”

       这边敫桂英扇着手绢等方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桂英，你怎么在这儿？” 抬头一看，这不是王魁吗？也是，他在开封做官，来大相国寺再正常不过了。

       但王魁可没她那么释然。竟然厚着脸皮问：“你不会是来寻我的吧？”

       敫桂英被他这句话惊掉了下巴，还没得及回应，王魁就觉得非常合理，在那里自说自话道：“我不是给你去信都说明白了吗？如今我已入朝为官，有一个出自青楼的女子于名声不利，而且还还了你二百两银票。桂英，你赶紧走吧，我是不会留你的。”

       敫桂英从没想到他的自我感觉这么好。停妻再娶在先，却觉得对方会放不下他，围着他转。太虚荣了！

       她也不恼，淡淡地说：“你看不出我梳了妇人髻吗？我已经成亲了。”

       但敫桂英的解释并没有让王魁如释重负，反而愤愤不平道：“你我不过分开数月，你就成亲了。莫不是你水性扬花，早就找好下家了？”

       “水性杨花”一出，敫桂英再也忍不了了。端起手边的茶杯泼向王魁。王魁脸上湿了一片，还挂着几根茶叶。幸亏茶水凉了，不然得被烫死。

       方卿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忙冲上去护住敫桂英。

       敫桂英冷冷地说道：“清醒了吗？没清醒的话，官人，再泼他一杯。” 方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话拿起了另一个茶杯。

       “不不不，清醒了。” 王魁忙拿手挡住脸。

       “王魁，好聚好散。我要跟官人回乡，只是路过这里，明日就要再启程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执意闹开，停妻再娶的名声传出去，有影响的可不是我。”

       斋堂中的其他人已经被这边的热闹吸引了目光。敫桂英不想再纠缠，“我们夫妇不接受拼座，王大人您另找位置吧，别为这点小事扰了兴致。”

       王魁悻悻离去，其他人也收回了目光。这时候素面上来了，方卿也不敢问敫桂英发生了什么，只能一边默默吃面，一边偷看敫桂英的脸色。见她虽不说话，但神色还好，便放了心。

       吃完饭，二人就下山了。路上，不待方卿问，敫桂英便坦白：“那是之前辜负了我的负心汉。见我成亲了竟然气不过，指责我水性杨花。我一生气，就泼了他。”

       方卿一听，气得拳头都握紧了。越想越气，甚至转头想往山上跑，想去找人算账。

       敫桂英忙拉住他，“别做傻事，他有官职在身，刚刚泼他已经冲动了。我们不过路过此地，平安回乡是最重要的，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难道就由着他欺负你？”

       “你以为赘婿那么好当？” 敫桂英俏皮地眨眨眼。

       “恶人自有天收，咱们犯不上自己犯险。” 敫桂英拉起方卿的手，“咱们回家。”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