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本体感,来自于对客体不同部分的认同。
所谓本体感,也叫自体感,或者自体表征。也就是关于我是怎样一个人的概念。当别人对我们笑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是可爱的,是受欢迎的。当别人对我们生气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是讨人厌的,是糟糕的。我们的自体感,取决于我们认同了来自客体的哪个部分。于是,我们会进入到这样一个认同路径,就是通过控制别人如何看待自己,来控制对自身的体验。通俗来讲就是,如果我讨好你,你就没有理由厌恶我,那么我就是一个受欢迎的人。于是,形成了讨好型人格。
另外一种反向形成机制,表现为:如果我能让所有人都讨厌,那么我就是一个糟糕的人。于是形成了讨坏型人格。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认同游戏,我们通过认同客体的不同部分,来确认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这种认同游戏没有在语言描述层面上那么简单。一个人可能在不同关系或情境中,切换着认同的“客体部分”——在父母面前认同“必须优秀”的部分,于是成为拼命证明自己的完美主义者;在伴侣面前认同“不被重视”的部分,于是总是陷入患得患失的焦虑;而在朋友面前,或许又会扮演起“照顾者”的角色,通过认同他人对自己的需要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更复杂的是,我们常常会内化一个“想象中的客体”,即便现实中无人回应,我们仍在心里与之对话,并通过对这个内在客体态度的揣测和认同,来维持一种稳定的自体感。比如,即使身边的人都给予肯定,一个人仍可能因为内心根植的“苛刻的内在父母”而持续感到自己不够好——这时,他认同的其实是早年客体留下的否定性部分,并通过反复验证“我确实不够好”来维系一种熟悉的、哪怕痛苦的自体连贯性。
这种游戏之所以难以摆脱,是因为它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的心理动机:我们需要通过客体的反馈来确认自身的存在。当自我表征的凝聚性没那么强大的时候,他人的目光就像一面镜子,我们依赖镜中的影像来感知“我是什么形状”。讨好或讨坏,都是试图控制镜中影像的努力——要么努力擦亮镜子,让它只反射美好的部分;要么故意涂抹镜子,让影像扭曲糟糕,但至少那影像仍是“我”可预测和掌控的。
然而,这种建立在外部认同之上的自体感往往是脆弱的。一旦客体反应不符合预期,自我体验就会随之震荡。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会在人际关系中感到极度疲惫——因为他们把维系自我感的责任,寄托在了无法完全控制的外界之上。
那么,是否存在跳出这一游戏的可能?或许路径在于:逐渐将认同的对象,从外部客体转向内部观察性的自我。当我们能够觉察自己正在玩“认同游戏”,并且理解这游戏背后的需求时,我们便可能开始尝试一种新的模式:不再通过控制他人如何看待自己来定义自己,而是通过直接感知自身的感受、价值观和存在,来构建一种更稳定、更少依赖外界反馈的自体感。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但它意味着我们开始从“镜中的幻象”走向“持灯照见自己”的旅程——在那道光中,我们或许能第一次真正触碰,我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