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读的第23本书（四）

王安石变法的失败，直接原因是没有经受住两次大考。变法总为求得强国的实效，检验国家是否强大，对内看其是否顺应天时、使民众得温饱，对外看其是否应对外患、取得战争胜利。例如商鞅变法的大考是对魏国的战争，虽然商鞅用了十分下三滥的手段才打赢，但这本来也不是讲体面的时候，通过大考实在太重要了。

对于王安石变法而言，第一次是熙宁六年至七年持续八个月的严重旱灾，有人将饥民流亡的场面绘成图卷进献神宗，直接导致在一天之内新法尽遭废除，反对派搬出了1000多年前流行的灾异理论，用以证明变法触怒天意。但实际上，在这两年灾荒中，变法派在开封卖出去数以万计的粮食，稳定了京师居民的生活；在河北、江浙等灾区利用储存的青苗钱米，募集灾民兴修水利工程，使民众度过灾荒。反对派负责发空谈，变法派负责做实事。

第二次考验来自外部，即西夏内乱勾起了宋朝解决西夏问题的想法，神宗倾举国之力，以大宋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五路伐夏，相当于押上了王安石变法以来积攒的巨大财富。但由于神宗信任宦官，伐夏功败垂成，永乐城之战成为宋夏交战史上宋军最大的失败，创下了将、兵、民夫与军资损失的最高纪录。经此失败，神宗也身心俱疲，抑郁而终。轰轰烈烈的熙丰变法也宣告结束。

在王安石罢相之后，令人寒心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变法派内部曾得到王安石提携的吕惠卿作为新的变法领袖冉冉升起，却回过头就对王安石及其他变法派同仁展开构陷。吕惠卿还推出了手实法，作为免役法的补充，由政府为田产订立适中的标准价格，再让居民根据自家田亩多少、质量高下自行上报田产，分五等缴纳免役钱。但他为防止百姓谎报家产，又补充了告密条款，鼓励相互告发，导致了很多批评，也暴露了吕惠卿本人狡猾而强悍的本性。该法令也没有得到王安石的认可，而吕惠卿也认为王安石所用非人。最终，吕惠卿被王安石长子王雱设计构陷，王雱也因愧悔而暴病身亡。个人私欲和彼此间的怨恨，使变法派走向分裂。

第二件寒心事是王安石复位后，神宗却与其渐行渐远、貌合神离，例如在处理辽国重划疆界一事时，神宗开始凭个人意志专断处理，对王安石所陈对策不理不睬。进入元丰年间，神宗日渐自信起来，陡然有了皇帝的威严神圣之感，对王安石也要正君臣之分、明上下之别。这意味着王安石开始将变法的主动权转移给神宗。神宗还掌握了“异论相搅”这一帝王之术，故意挑起新党和旧党之间的争斗，企图从中渔利。但这显然会加剧本已十分激烈的新旧党争。神宗年少时喜读《韩非子》，此书用得好便是治国富民之术，用得不好便是阴谋诡计、帝王心术。

实际上，神宗在元丰时期的改革思路与王安石在熙宁时期的思路并不一致。王安石主张的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神宗却利用新法中的“富国”因素大肆从民间聚敛，使变法的轨迹发生根本逆转。

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原因值得我们反复总结。首先，变法伤害了谁的利益？士大夫口口声声说变法害民，但这个“民”到底是指谁？上世纪60年代，赵纪彬有一篇名为《释人民》的奇文，认为《论语》中的“人”和“民”含义不同。特殊的历史背景使人觉得这个问题带有非理性的因素，实则不尽然都是胡说。宋代保守派士大夫张口闭口所说的“民”，其实十分含混，很多时候被我们理解成普通百姓，实则指的是以官僚和形势户为主的士大夫阶层。文彦博就对神宗一针见血地说，皇帝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非与平民百姓共治天下。苏轼会同情商人，司马光也总为大地主发声，阶层问题是客观存在的。神宗并不是民选出来的共主，而是士大夫拥护出来的，皇帝的权力来自特权阶级，专制主义决定了皇帝难以代表普通百姓的利益。推行新法需要依仗各级官吏的配合，这就相当于让利益集团自己革自己的命，年轻的皇帝或许有改革的热血，但老成的特权阶层未必愿意和他一起热血。所以，特权阶层总会在变法实施环节将压力转移到百姓身上。

其次，王安石变法处于专制主义的社会环境之下，顶层设计妄图代替全社会的有效配合，政府职能奢望能取代市场自身的协调机制，现代金融没有建立，商业文化并不健全，体制与法制也不完善，单纯的变法就难以成功。

最后，在技术层面上，变法的决策机制也存在问题。虽然在变法之前会开展调研，变法开始后会进行试点，但调研往往是不全面的，缺乏科学方法的指导（由此亦可见社会科学研究的重要性）。很多调研无法摆脱改革者的主观认知偏向，更像是为自己已经笃定的措施找自信。不同来源的调研结果往往相互矛盾，反而造成信息失真，使决策重新回到主观的状态上。很多时候虽然搞试点，但还没看到实际效果就草率地将改革范围铺开到全国，试点的意义也就丧失了。变法过程中的决策还受各种利益主体的博弈干扰，也不可能是客观的。更要命的就是，即便发现问题，也缺乏及时改正的措施，这就与党争有关，也和王安石个人的性格缺陷有关。

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带来了惨痛的后果，并不局限于北宋后期乃至南宋的政治风气堕落，甚至延续到明清，使中国社会日趋保守与封闭。真应了那句话，“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王安石变法的余波实在是太悠长了，古代中国的辉煌成就令人向往，但其自王安石变法失败到晚清的闭关自守，这段延续近千年的文明衰败历程更是堪称荡气回肠，令人叹惋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