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春日宴
梦里总是暖的。
我梦见自己还是个蛋的时候。
说来好笑,人人望而却步的九命相柳,我爹爹,私底下也得亲自孵蛋。
我在蛋里能听见他的心跳,像深海里的潮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爹爹,只知道这个冰冷又温柔的气息,是我全部的世界。
破壳那日,看见他,我直接吓哭了。虽然刚破壳的小蛇会不会哭这事有待商榷,但我记忆中自己就是哭了。爹爹也僵住了,我们直接大眼瞪小眼。
我从小就挑食得厉害。爹爹好久好久不吃东西都不会饿肚子,但我不行。
我爱吃北极甜虾,必须是极北之海深处捞上来的,带着冰碴子的那种。爹爹一边骂我麻烦精,一边真就去了。我扑上去要吃生的,他用手指轻弹我脑门:“煮熟。”
“爹爹不也吃生的吗?”
“你不行。”他生火煮虾。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爹爹长得真好看,虽然他总是冷着脸。
虽然是他亲生的,但我这身子骨,一点都没随他。
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咳嗽起来能把肺咳出来。
药苦得要命,我死活不肯喝。爹爹就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先让我舔一口,然后说:“喝了药,整颗都是你的。”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眼泪汪汪。他真就把糖塞进我嘴里。
后来,他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长命锁。银的,雕着精细的蛇纹,正中嵌着一小块暖玉。
我乖乖低头让他系上。锁扣很凉,但贴着皮肤的那块玉很快暖起来。
“真好看,谢谢爹爹。”
“这叫长命锁,民间说,戴上这个的小孩儿,能长命百岁。”
“那爹爹小时候也有长命锁吗?”
“没有。”
“为什么呀?”
“我没有爹娘。”
我爬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他脸颊一口。
“那以后我和毛球永远陪着爹爹,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嘴倒是甜。以后少给我捣乱,比什么都强。”
我爹长得那么帅,哪怕整天冷着脸,也挡不住有人往上扑。
每次有女人来找爹爹,我就在屋子装病。
等爹爹回来,我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头疼,肚子疼,浑身都疼。
“刚才还好好的。”他站在床边看我。
“就是疼……”我挤出两滴眼泪,“爹爹陪我。”
他真就坐下了,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没发烧。”
“就是不舒服嘛。”我往他怀里钻,“爹爹给我讲故事。”
他沉默片刻,真的讲了个故事。但是无聊得要命。不过我听着听着,真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宣布病好了,但要吃甜虾粥。
爹爹端着粥进来,把碗放在我手里,没喂我。
“自己吃。”
“我要你喂我吃。”
“最后一次。”他说。
我就这么被爹爹养得娇纵任性,无法无天。
我越长越大,他到底还是严厉了起来。
“从今天起,我教你射箭。”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第二天一早,他真的把我拎到了靶场。弓很重,我拉了半天才勉强拉开,箭软绵绵地掉在脚边。
“爹爹,我不想学。”我耍赖。
“必须学。”
“为什么呀?有爹爹保护我不就行了吗?”
“今天的话,你记住。爹爹不能永远护着你。”
“为什么不能?爹爹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爹爹愿你有力自保,有人相依,有处可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后来他还是每天教我射箭,教我练功。我累得哭,他也不心软。
我说我不练了。
他说:“你这般顽劣,以后谁敢娶你?”
“有爹爹在,我可看不上别人呀。”
决战前一晚,爹爹在院子里喝酒,我凑过去坐下。酒坛已经空了一半。
“爹爹,别去了。”
“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样的恩都应该报完了。你又不欠他们的。我不许你去。”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碎了的银子。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好,不去了。”
“真的?”
“真的。”
“你陪爹爹喝点?”他倒了一小碗推过来。
我有点意外。他平时从不让我沾酒的。
“就一点,没事。”他说。
我接过小碗,小心地抿了一口。好辣!我皱着脸吐舌头。
“慢点喝。”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我说军营后山新开了花,他说改日带我去看。我说毛球最近掉毛厉害,他说春天到了,正常……
我渐渐觉得困,头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去睡。”
“不要……我要陪爹爹……”我揉着眼睛,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他的手落在我头发上。
“睡吧。”
醒来的时候,爹爹已经不见了。
我去寻他,他们说,我爹爹已经死了。
我不信。他从来不会骗我的。他说他不去了呀。
我不听。我在军营里找他,在山洞里找他,在我们常去的海边找他。毛球跟着我一起。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第无数次,我从梦里惊醒。
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色微明,鸟开始叫了。我坐起来,摸到颈间的长命锁。银的,雕着蛇纹,正中嵌着一小块暖玉。
我下了床,推开窗。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今天立春。
我要去给爹爹上坟了。
哦对了,我爹爹连坟都没有啊。 http://t.cn/AXvrAFT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