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最初,我只是一只流浪狗
最初的记忆是铁笼、同伴的体温,以及总是不够分的食物。我们这一窝六只,在莫斯科郊外那个没有名字的收容所里,用彼此的体温对抗俄罗斯的冬天。
直到那个有消毒水气味的日子。穿白大褂的人们站在笼外,用我那时还不懂的语言交谈。
第一次筛选:
“体型符合。”“年龄估算三岁。”“混种,生命力可能更强。”他们用尺子测量我的身长,翻开我的眼皮检查,用冰冷的听筒贴近我的胸口。
我舔了舔伸进来的手——这是我在收容所学到的:亲近人类,可能有食物。
“这只温顺。”记录员写下什么。后来我知道,他在表格“攻击性”一栏打了零分。
第二周,我们被转移
新地方叫“航空医学研究所”。笼子更大,更干净,每天有固定的散步时间。但同伴在减少——每周都有几只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适应能力测试。”饲养员这样解释,但我不懂词语,只懂他声音里的安抚意味。
我第一次见到瓦西里,是在离心机测试前。
“莱卡。以后,你的名字叫莱卡。”他抚摸我的额头,手法和其他人不同——不是检查,是抚摸。“流浪狗出身,已经习惯了不确定的环境。这是优势。”
他眼睛周围的皱纹会在我完成动作时加深。那是我学会识别的第一个人类表情:赞许。
第三阶段:压力训练
他们把我放进越来越小的空间。
起初是个大箱子,我可以转身、趴下,甚至小跑几步。然后换成中型容器,再然后是现在这个——一个刚好容身的圆柱体,内壁衬着软垫。
“舱室模拟。”瓦西里每天记录我的反应,“第7天:进食正常,排便正常。第14天:听到启动音效时心率上升12%,5分钟内恢复基线。”
启动音效是轰鸣的录音。起初我会颤抖,会低呜。但瓦西里总在结束后立即出现,带着肉冻和轻柔地抚摸。
“条件反射建立。”他在日志上写。而我只知道:轰鸣之后,必有奖励。
静止训练。
他们把我固定在平台上,几个小时不允许移动。我的本能想要挣扎,但束缚带很牢固。
“航天器上升阶段需要绝对静止。”研究员解释。瓦西里翻译成我能懂的信号:每次我忍住不动时,他手指会轻敲三下平台。
嗒、嗒、嗒。
我学会了。我学会在轰鸣声中,肌肉紧绷,保持身体静止。
“嗒、嗒、嗒”的信号会在结束后响起,像无声地喝彩。
食物是特制的凝胶,装在铝制管中,需要我用舌头卷出来吃。
起初我讨厌这种口感——太滑,没有撕咬的满足感。但瓦西里耐心地示范,把凝胶涂在他手指上让我舔舐。
“肝味,她喜欢。”他发现我的偏好。
于是肝味凝胶成为训练成功的最高奖励。
旋转测试完成——肝味凝胶。
噪音耐受达标——双倍肝味凝胶。
在振动台上保持静止二十分钟——瓦西里会亲自喂食,眼神里的赞许比凝胶更温暖。
离心机是最痛苦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内脏,呼吸变得艰难。5倍重力时,我感觉眼球要陷进颅骨。
但我记住了规则:不挣扎,不哀鸣,专注呼吸,保持静止。
玻璃窗外,瓦西里的脸被加速度拉成模糊的影子。但我能看见他的口型——每次都是同样的形状:
“好姑娘。”
以及敲击玻璃的“嗒、嗒、嗒”声。
最后一次综合测试:
所有项目连在一起:先静止训练两小时,接着是振动台,然后立即转入离心机,最后在狭小模拟舱里进食、饮水、使用卫生装置。
全程九小时。
结束后我站立不稳。是瓦西里把我抱出实验室的,他没有把我放回笼子,而是走到研究所后院那棵白桦树下。
夕阳把积雪染成淡金色。他坐下,让我蜷在他膝头,一下一下梳着我的背毛。
“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他的声音沉甸甸的。
我不知道。
瓦西里增加了新的训练项目:在漂浮中进食。他把凝胶切成小块,让我学习用舌头接住。
第三天,我成功了。凝胶球飘过眼前时,我精准地伸出舌头,卷进嘴里。
瓦西里把我抱出来时,眼睛发亮。“你知道吗?”他把脸贴在我毛茸茸的额头,“你正在做从来没有狗做过的事。”
我不懂“从来没有”的意思,但我能听懂他音调中的快乐,像正午,被阳光晒透的冰凌离开树梢。
发射前夜。
瓦西里没有把我送回笼子。他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让我睡在他大衣铺成的临时窝里。
整夜,他坐在桌边写东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极了他轻敲三下的节奏。
嗒、嗒、嗒。
天快亮时,他写完最后一页。我听见他低声念出几个词:
“……将为人类铺平道路。”
然后他蹲下来,最后一次梳理我耳后的毛。
“好姑娘。”他说,声音很轻,“你是最好的姑娘。”
现在
我躺在真正的舱室里。发射倒计时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但我不再害怕——这声音伴随了太多顿肝味凝胶,太多下轻柔的抚摸。
巨大的轰鸣降临。压力像熟悉的手掌按压胸膛。我闭上眼睛,专注呼吸。
5、4、3、2……
我看见自己在研究所后院奔跑,追逐永不落地的秋叶。看见瓦西里站在白桦树下,皱纹里藏着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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