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最后，她是一名合格的宇航员

1957年11月3日凌晨，拜科努尔发射场的气温是零下十二度。

我隔着“卫星二号”整流罩的观察窗，最后一次检查舱内环境参数：

仪表盘标签上潦草地写着她的代号：“PS-1”，但我们叫她莱卡。

三小时前，莱卡刚完成最后一次生理适应性训练——在模拟离心机中承受了五分钟的5G过载，心率恢复时间比上月缩短了17%。训练报告上，我用红笔标注：“适应性评级：优秀。建议列入首飞梯队。”

“优秀。”我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数据板。

舱室设计最大容积0.5立方米。生命维持系统净重13公斤，占整个卫星二号有效载荷的23%。这些数字我能在睡梦中背出来：氧气罐容量足够维持7天；二氧化碳吸收剂每四小时自动更换一次；温度调节误差范围±2℃。

理论上完美。

“理论上。”我的导师科罗廖夫总爱说这个词，然后在后面加上一句，“但太空从不在意理论。”

T-60分钟

她穿着特制的压力服——四层复合材料构成，最内层是透气棉布，中间是液冷循环管网，外层是镀铝隔热膜。六个体征传感器贴在她的胸腹部：两个心电图电极，两个呼吸监测器，一个体温探头，一个运动传感器。

所有线缆汇总到一个12针接口，再连接到舱内数据采集系统。

“数据采集。”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卫星二号携带的科学仪器中，有三分之一与她相关：三台摄像机（一台对着舱内，两台对着舷窗），一套完整的生命体征遥测系统，辐射剂量计，舱压舱温实时记录仪……

T-30分钟 最后的系统自检：

食品是特制的——高蛋白凝胶，含水量控制在60%，添加了维生素复合剂。进食窗口设定在发射后第6、18、30小时……

假设她活到那时候。

舱内还安装了一个简易卫生处理装置——本质上是一个带吸附垫的托盘，连接着废物收集袋。设计使用次数：7次。

所有设计都指向同一个时间刻度：7天。

因为7天后，轨道衰减将无法避免。我们计算过：卫星二号没有返回能力，再入大气层时，她将与舱体一起——

“化为流星。”

————

发射后8小时30分——

所有生理遥测终止。

舱内摄像机最后传回的画面静止了：她漂浮在束缚装置中央，四肢微微蜷曲，眼睛半闭。

之后只有工程数据还在传输：

舱温：34.1℃（仍在上升）
舱压：维持正常
辐射剂量：0.08毫西弗
轨道参数：近地点212km，远地点1660km，周期103.7分钟

1957年11月3日 莫斯科时间午夜

任务控制室正式记录：

“实验对象生命活动终止于入轨后第8小时34分。死因初步判定为热应激导致的多器官衰竭。全部科学数据已收录，共计……”

我关掉了面前的显示器。整整八个半小时，地狱一般的八个半小时……

“她证明了生命可以进入轨道。现在该我们证明生命可以回来。”

……

窗外，卫星二号正飞越拜科努尔上空。

计算显示她将在轨道上运行162天，绕地球2570圈，然后在大气层中燃烧。

那天晚上我留到最后，整理所有的数据磁带。

标签上我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还有她的代号：

PS-1（莱卡）
轨道生存时间：8小时34分钟
最高心率：228次/分钟
累计辐射暴露：0.08毫西弗
获取有效生理数据：412分钟

我看向窗外的夜空。256公里之上的太空里，一个铝镁合金舱体里面装着一具3.5公斤的遗体，还有那些数据。

那些证明哺乳动物心脏在失重状态下仍能跳动、肺部仍能呼吸、身体仍能尝试适应的数据。

数据还在传回。

我打开实验室日志，在页脚补充了一行：

实验对象PS-1完成了全部预设训练科目，在轨期间未表现出恐慌性行为，生理反应为系统性研究提供了关键数据。

她是一名合格的宇航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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