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柔术届正在发生一件巨大的事，国内目前还没有人在网络上提及，那我来提好了。

1月底，一些匿名帖子在海外论坛上开始讨论柔术届世界顶级战队之一Atos正在流失优秀运动员，那些帖子主要在讨论那些有名的运动员为什么离开了，有人爆料称起因是Atos战队的创始人兼主教练Andre Galvao存在滥用权力和性骚扰女性运动员的失职行为，相关讨论在海外社媒引起了很大范围的讨论和相当严肃的影响。

Andre Galvao创立的Atos战队算是全世界柔术体系里最具有统治力和影响力的品牌和图腾之一，Atos战队多年来输送了多位世界冠军，其中包括Andre Galvao及其妻子Angelica Galvao的女儿Sarah Galvao，多次获得世界冠军，被认为是目前最顶级的女子柔术运动员。Atos战队和其训练体系也深度影响着全世界柔术训练者的训练方式和竞赛策略，因为他们在柔术领域极高的地位和影响力，Atos作为一个品牌也有非常多的商业联名、合作联盟、绑定运动员等等。Andre Galvao本身是一位有着显赫战绩的黑带，加上他创立的Atos战队的影响力，让全世界绝大多数柔术训练者都对他有着天然的敬畏、信任，甚至崇拜。

也正是这样一个集等级权力、文化话语权、资源分配权、竞技神话为一体的人，滥用了他的权力。

几天前，事件刚开始发酵时，还没有任何运动员公开站出来指控他，大家只知道有运动员开始陆续离开Atos战队，但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知道关于Andre滥用权力和性骚扰的指控具体从何而来。

前天，今年刚获得柔术欧锦赛冠军的一位很年轻的女子运动员Alexa Herse站了出来，发表了长文公开指控Andre Galvao近半年来对她实施的骚扰行为，包括在实战环节故意不让她和其他人打，让她和自己打然后在过程中实施不正当的触碰、靠近她的脑袋悄悄发出呻吟的声音、舔她的耳朵、评论她的身材等。Alexa向Angelica求助，Angelica不只同是Atos战队的联合创始人、教练，也是一名名声显赫的黑带，同时，她是Andre的妻子。根据Alexa的描述，Angelica收到她的求助信息后不但没有帮助她，反而让她沉默并企图合理化这些行为。后不久，Alexa决定彻底离开Atos战队。

Alexa在还是儿童的时期就开始在Atos训练，2025年初刚成年。也就是说，她所控诉的那些骚扰行为发生时，刚好是她刚刚成年的时候。这更加体现了Andre的狡猾，从施加权力的一方，“成年”相当于一条”安全线“，他们相信自己只要游走在”安全线“的边缘就永远无法被动摇，尤其是滥用权力和性骚扰这种未达到刑事责任程度难立案又极其难举证的行为，他们会坚信他们可以轻易地把这些行为包装成成年人之间的玩笑、误会、双方自愿的游戏。

Alexa站出来公开指控Andre之后 ，Andre公开发表了回应，意料之中的全盘否认指控。之后，在过去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又有曾经在Atos训练的女子柔术运动员站出来公开指控Andre的骚扰行为，多位Atos战队旗下的知名运动员公开表示离开Atos，多个和Atos有合作关系的商业品牌、联盟、组织陆续公开表示解除赞助、合作关系、联盟关系等等。

Ffion Davis，柔术届的全能女子传奇，这几天不断发声，呼吁大家切断对加害者任何形式的支持。Adele Fornarino，也是目前柔术届数一数二的顶级女子柔术运动员，在前两天的Polaris比赛中赢得胜利，她刚打完比赛，呼吸都还没缓过来，拿起话筒发表获奖感言时说：此刻柔术的世界正在发生着一件很严峻的事…那些在这个场域里有着最高统治权力的人，他们的责任恰恰应该是教授那些相对脆弱的、需要帮助的人获得保护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滥用自己的权力欺负刚好最应该得到保护的这些人。我们必须站出来，做出改变，让下一代人来到这个运动中时，不需要再面对这些。

短时间内进入公共议题的这些指控，让很多柔术训练者开始讨论柔术社群中普遍存在的权力滥用，这是第一次有这样多的人敢于公开讨论这个任何一位资深柔术训练者都心中有数的议题。

柔术黑带，它是绝对权力的象征。柔术色带的等级划分和跆拳道那些完全不同，柔术白带中只有不到10%的人会升至蓝带，从经验和技术上讲，蓝带就已经具备了在现实实战中压制绝大多数普通人的能力，哪怕对手比自己高大强壮，在很多柔术欠发达的地区，蓝带就已经具备当教练的资格。可以说，大部分人略有了解的跆拳道黑带，从困难和稀有程度讲只能相当于柔术蓝带的中后期。柔术蓝带后是紫带，紫带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无法达成的能力级别，也在道馆中开始代表一定的权威性。紫带后还有棕带，棕带后才是黑带。

因此，柔术黑带通常代表着十多年甚至数十年的高强度训练经验，意味着这个人是这个空间里绝对的竞技权威，意味着ta在这个运动中的行为几乎不再被质疑，ta的行为会被当成是范本，ta的存在会被当成是榜样。

当这样一个拥有绝对权力优势的人骚扰垫子上本就占极少数的女性训练者时，被实施权力的人是很难界定忍受边界和与其对抗的，因为与其对抗意味着可能失去其长期投入的一切：训练机会、比赛资格、团队支持、职业路径，甚至是整个柔术世界里最核心的归属感。在这样高度封闭、等级分明、关系紧密的体系中，对抗权力从来不是一场“据理力争”的对话，而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所以，在过去，大多数类似情况发生时，要么女性运动员选择沉默忍耐，等到自己成为黑带能够独立门户的那一天，要么沉默离开，转去其它战队。总之，很少有人选择了与权力系统对抗，更少人公开指控。

当一个运动不断强调忍耐、服从、对强者的崇拜，却不教人如何在权威越界时说“不”，当一个运动不断滋养过剩的睾酮，却缺乏教育男性训练者如何尊重边界、管束自我、用训练得到的能力保护而不是恐吓，它实际上已经在为权力滥用提供土壤。

这件事的舆论爆发，引起了全球柔术社群内关于权威可信度、权力滥用、竞技体育内性骚扰等的广泛讨论。多个商业品牌与Atos立即割席让许多同样处于“权威权力”位置的人开始人人自危，他们倒并不是担心自己馆内有同样的受害者，而是害怕以同样的方式“被”毁掉职业生涯。与此同时，许多在这项运动内有一定成就的女性前辈在讨论如何建立更完善的保护和问责机制，试图通过这场风暴实现一次结构性的修正。

实际上，类似的事情远不止发生在柔术场域中，拳击、泰拳、摔跤、MMA等等任何男性主导的体育项目都差不多，甚至也不止发生在竞技体育中，金融、IT、影视、医疗、学术、艺术…几乎所有高度等级化、资源集中、话语权不对等的领域，都反复出现过相同的事件，频繁到已形成模式：

权力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晋升、机会与认可依赖个人判断；
“师徒”“前辈”“导师”被神圣化；
而越界行为，被包装成“文化”“玩笑”“潜规则”。

这些领域的共同点是结构上就不平等的系统把风险转嫁给了弱势者。你要留下来，就得适应；你要继续发展，就得忍；你要说出来，就要承担被质疑、被孤立、被清算的代价。久而久之，沉默就被塑造成一种理性选择，而发声反而被视为“不成熟”“疯狂”。受害者要挣脱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关系网和背后的权力结构。

我最为热爱的这项运动，我在这项运动中学会了如何在不对等的体格对抗中冷静地保护自己、脱身，甚至用技术压制比我高大许多的对手，这种通过训练经验获得的技术性力量，并没有让我变得暴力，而是让我变得有能力控制暴力，我既可以使用它，也可以约束施于我的它。柔术的意义本就是如此。

柔术以及任何一个结构性权力不对等的场域，都不会因为没有事件被爆出来就代表不存在，权力滥用和性骚扰一直存在于这些领域中，不同的只是是否有人反抗、反抗是否会被关注和讨论、利益群体是否与加害者割席、责任人是否得到惩罚、后续是否能发展出更成熟的监督和问责机制。

这一次，柔术世界终于不得不共同直面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