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俗女
26-02-03 01:11

小姨离开北方的时候是春天,满街的柳絮飘得我鼻子痒,只是放学路上打个喷嚏的间隙,再一抬头竟看到胡同口站着他和哥两个人提着编织袋的身影。

我小姨素心好并非亲的,只因为和我妈在同一个院子长大习惯了称姐道妹,说不清谁是姐谁是妹,细看俩人长得还真几分相似。我小时候最喜欢小姨来家里做客,她在部队做文艺兵,经常跟着艺术团到外地演出,回来时给我带一盒绿封面金框框的大白兔奶糖,把换牙期的我一颗摇摇欲坠的乳牙都粘掉。那段时间我的门牙一直是漏的,小姨看见了咯咯笑,说乐器上也有漏风的孔,有孔才能弹奏出美妙的音乐。我小姨说话有点不着边际,但是不管他说什么我就算听不懂也喜欢跟着傻笑。

我哥主旨心也并非亲哥,但确实和我爸有些许沾亲带故,连名字都十分相似,那时候一个地方出来的多少往上查几辈都算同根生。他来院里的时间晚些,又因为容貌相当英俊,一时之间抢过我爸的风头,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也许这其中也包括过我妈,所以我爸非常不情愿和他称兄道弟,因此出于礼貌姑且叫作哥,好让我爸找到点辈分上的安慰。哥是个不太喜欢开口说话的人,但是会在我回家路上被隔壁张叔家的大狗吓得躲在墙角不敢动时默默把狗赶走。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处上对象的。哥在家附近的国营车厂做工,白天见不到人影。小姨忙着排练汇演,大多数时候住在部队宿舍。我曾经一直很好奇两个几乎见不到面的人是如何摩擦出爱的火花的。直到我去同学家看他家那台神奇的会动的黑白电视太入迷而被我妈一脸严肃地拎回家时,我们都看到哥和小姨走在胡同边上,哥推着那辆有点生锈的二八大杠,小姨就侧坐在垫了一块儿花布料的后座上,晃悠着脚和哥说话,哥不时回回头看他,俩人的脸越凑越近。我妈看见了脸红得比我还快,手爬上来按了一下我的头,小声说小孩子家家的别看。

我爸妈私下猜他们什么时候结婚,连人家要小孩的岁数都想好,现在不时兴多生了,计划生育,一个小孩就够,超生要罚款,聊到这他们也不想着我该不该听了,我妈又开始唠叨我爸不想罚款就老实点。

但是谁也没想到比起结婚先来的是小姨复员,紧接着哥也不从车厂干了。那时候工厂能管人一辈子,从小孩上学到给爹妈养老,从衣食到住行。放着艺术团的文艺兵和车厂工人这么好的铁饭碗不要,街坊邻居说我小姨离经叛道,去了一趟南方两只眼睛要长到天上去,哥这个不分好赖的也跟着他闹,竟然一声不吭就跟着辞掉工作。

于是他们终于决定离开。

小姨给我妈写过几封信,我偷偷拆开看。他和哥坐了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到了广州,期间还为其他乘客的瓜子皮吐到人身上争吵,几乎又累又困。那里不像家这有冬天,夏季更是动一下都会惹一身臭汗。小姨和哥用这几年攒下来的工资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旧仓库,买了几台缝纫机和布料,我妈说这叫下海做生意。

一开始小姨和哥只给人家小单代工,白天在仓库里生产,晚上回到廉价出租屋睡觉。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铺一张硬凉席,小姨有时候心疼哥,把边边让给他睡,可后半夜朦胧间又听到耳边有人给他扇风的声音。过了几周劣质凉席一翻开发了霉,哥和小姨只好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脸贴着脸,眼睛看着眼睛,然后俩人又突然笑了。

后来小姨和哥认识一些香港人,他们介绍外贸的订单,给小姨和哥的小仓库带来新的商机。小姨和哥开始一起学英语,挣了点钱拿去买词典,小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哥和我一样做学生才做的那种习题册。

小姨后面来信很少了,据我妈说他们越来越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北方那个年代雪还很多,一逢过年就铺天盖地地下。我鼻子被冷空气入侵得照样不舒服,揉一揉再打个喷嚏。在茫茫一片白之间,我如同看到春天在柳絮中离开的哥和小姨一样,又看见了胡同口被雪淋着回来的他们俩。

哥穿着仿麂皮的夹克,那模样就像周润发的英雄本色里演得一样意气风发,让人觉得去了南方闯荡的人果真不一样,好像才从港片里走出来。小姨的针织衫上好几种颜色,把雪都变得好沉闷,他拉着哥放在夹克口袋里的手,太久没适应湿滑的雪地,正如临大敌紧锁眉头地走着。然后他看见我,严肃的脸又笑起来,冒着傻气地调动身体的所有关节和我大摇大摆地招手,然后脚下一滑,被哥一只胳膊拦腰抱住。

晚上吃完我爸我妈包的饺子,哥和小姨把我神神秘秘地叫到一边,小姨用眼神瞟哥,哥把手伸进那件皮夹克里一掏,掏出一张厚厚的红包。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红包,简直快有我的课本厚。我看了我妈一眼,她还在和我爸鼓捣新买的电视要看春晚。小姨说,你偷偷收着,不告诉小慧。哥也说,拿去买点喜欢的小玩意。红包封皮简直像炉子里的炭火,把我手心都灼伤。

哥和小姨没呆多少天就又得回南方,他们的工厂离不了人太久,机器多休息一天,人就少赚一天钱。我妈有点埋怨他们,那么拼干嘛,赚那么多钱也不如一家人团圆来得实在。小姨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总要有人先一步迈出去。我妈问那哥呢,他怎么想?小姨说,我们一直是一致的呀。

哥和小姨在正月初六踏着雪离开了,刺眼的阳光和刺眼的雪,我只能看清哥皮夹克的一角,以及小姨针织衫上的一抹红。

夏天很快又到了,小姨给我寄来一张彩色照片,这在那时候还不是很常见。上面印着一片大海,白色的细沙滩,蓝绿色如玻璃般透明的海,在阳光的照射下浮着点点白光。于是我又想起他们离开的背影,他们归来的面容。

柳絮,雪花,波浪,在某一时刻其实都是一样的。代表小姨和哥彼此扶持,勇往直前,渴求自由的赤诚之心。

这是哥和小姨的四季,也是他们无比珍贵的,1988年。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