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网捞
26-02-02 15:29

盖 章
河西县郎口乡的张王村,由原先的王岗村、刘前村、张广村三村合并而成,村干部的安排是每个片区各出一人。王岗片的王本才,凭着家族势力稳坐村支部书记的位置。这人没读过多少书,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兄弟姐妹一大堆,肚子都填不饱,更别提上学了。但他有个本事,八面玲珑,能说会道,酒桌上更是酒量很大,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在当地根基深、路子广。农村的事儿,哪个家族人多势众,说话有分量,能压住事情,乡党委、政府历届负责人对王本才精干很赏识。
刘前片的刘成江,是村里的“文化人”,当年两度考大学没考上,回到村上后,从农技员、民兵营长一步步到村主任的位置。他性子和王本才截然相反,做事向来是“穿着钉鞋上宝塔——稳上加稳”。在张王村,村上大小事,终究还是王本才说了算。
张广片的张林,副书记兼文书两职,脑子灵光,手脚也麻利,算是个眼睛眨眨就来主意的角色。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外胡吃海喝、乱叫朋友,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常常把家里的钱拿去挥霍。他老婆对他看得紧,也终究管不住他那颗不安分的心。
按说,县政府早有规定,村级财务实行“村账镇管”,可郎口乡大大小小十九个村,镇财政所负责核算和监管村级财务的就两个人,精力根本顾不过来,各村到镇财政所报账,也就变得松松散散、毫无章法。有的村一年报个两三次账,算是勤快的;而张王村,一年到头,只报一次账。
张王村有几个人在省市权力部门工作,算是村里的“在外面的名人了”。每逢清明、冬至祭祖的日子,或是春节过年回乡团聚之际,王本才总会热情接待,好酒好肉管够,嘴甜得像抹了蜜,一边敬酒,一边软磨硬泡,央求这些家乡走出去的精英们念及家乡情分,多为家乡做点贡献,争取点项目和资金。
这些在外任职的人,确实情系故土,念着家乡的养育之恩。靠着这层关系,张王村还真从上面争取到了不少资金,修起灌溉排水渠道,清淤了老旧沟渠,拓宽了村道,整治了杂乱无章的村庄环境,安装了路灯等等。短短几年时间,张王村的村容村貌、人居环境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走在村里,水泥路平坦宽阔,沟渠清澈见底,村容整洁有序,村民们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可没人知道,这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多少猫腻。张王村的开支,向来是个“无底洞”——对外争取项目要花钱,县乡来人检查工作要招待,村干部之间也要相互吃请,招待费也是居高不下,出门办事包车费;村上各类工程款数额较大,账目乱得一塌糊涂。乡上的分工干部,跟着王本才等人吃吃喝喝,看出村上财务有问题,也懒得去管。
乡纪委书记陈明远,早就看出了张王村的不对劲,好几次在乡党委会上,跟乡党委书记、乡长提出,要对张王村的财务进行全面清理。可书记和乡长,却总是不以为然,连连摆手。在他们眼里,张王村是人口大村,维稳是头等大事,在他的带领下,村上各项工作还算稳定,没有出现什么突出的矛盾和信访问题。说白了,就是“一白遮三丑”,他们对张王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愿轻易动王本才,生怕捅出什么娄子,不好收场。就这样,一次次被搁置下来。
转眼就到了中秋节,常年在张王村承包工程的老板常效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找到王本才,脸上堆满了愁容,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急切:“王书记,您可得救救我啊!你们村上欠我的工程款,拖了这么久,一直没付钱,我实在垫不起农民工的工资了,工人们都闹翻天了!” 王本才一听,一脸疑惑地说道:“不对啊,常总,咱们村的工程款,每次上面拨下来钱,我都让会计尽快给你付啊,怎么会拖这么久?”
送走常效保,王本才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不对劲。他心里清楚,村上的账务一直报账不及时,较为混乱。
按照镇党委的文件规定,村级财务报销,严格执行“党支部书记审核、村主任审批”的程序。每次村“两委”干部集中报销票据,他都是把需审核报销单据带到办公室或家中,掏出自己的印章“啪”盖上去,算是审核通过了。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么操作的,那枚印章,常年随身携带,遇到需要签字的事儿,他掏出章子盖一下,省时又省力。 可现在,常效保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他隐隐觉得,村上的财务,恐怕不止“混乱”那么简单。
没过几天,根据县财政局的统一部署,镇政府下发了通知,要求全乡各村立即开展财务自查清理工作,重点检查各村套取项目资金、私设“小金库”等违规违纪行为,限期将所有积压的账目整理清楚,及时到镇财政所报账。 接到通知后,王本才主持召开村两委会会议,布置必须尽快做好村账清理工作。张林可慌了神。这一年来,村上的单据从来没整理过,现在限期清理,还有村干部们手里都有收支单据,有的是招待费、包车费,有的是零星开支,五花八门,村两委干部忙活几天。
一周后,乡纪委书记陈明远带领镇财政所、农经站、会计室的工作人员,组成清财工作组来到了张王村,正式开展财务清理工作。清财组一到村,首先对张王村进行现金盘点,将所有未入账的收支单据清算审核,经过一整天的忙碌,结果出来了——收支倒挂五十多万元!意味着会计张林个人垫付了八十多万元,询问张林怎么倒挂这么大金额,肯定是不对的,还有多少钱未支付出去,要求张林抓紧时间将财务整理清楚。
第二天张林在办公室翻箱倒柜找单据,结果发现镇政府拨付到村的收入大部分均未入账,还有一部分白条抵库据和个人借条,清财组再次盘点发现还短少三十多万元,而张林说我现在手中只有5万多点的钱了。
于是清财组的工作人员,对张王村的所有单据逐笔进行审核,每一张单据、每一笔开支,都查得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一旁的王本才,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眉头紧锁。村上的财务大体状况,他心里是有数的,毕竟,每一张报销单据上,都盖着他的印章,意味着他已经审核通过了——一旦查出问题,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一天下午,清财组的工作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清查村级单据,王本才走了过去,拿起一叠单据,走到窗边,迎着窗外的光线,一张张仔细翻看,眼神专注而凝重,他看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随即,他一把拉住陈明远的胳膊,语气急促而沉重:“陈书记,你跟我来办公室,有件事,我必须向你汇报。”
进了办公室,王本才随手带上房门,指着手里的单据,对陈明远说道:“陈书记,你看,这部分单据上,虽然都盖着我的印章,表面上看是我审核通过的,但你仔细看,迎着光线看——”说着,他拿起一张单据,凑到陈明远眼前,手指着印章的位置,“你看,‘王本才印’这四个字,每一个字第一横的中心,都有一个小小的针孔。我告诉你,凡是经过我审核的单据,我盖完章后,都会用针戳四个小孔,做个暗记,这个秘密,除了我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陈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迎着光线,果然看到印章上有四个针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随后,王本才又拿出几张单据,一张张指给他看,语气越来越激动:“你看,这些单据,虽然也盖着我的印章,但上面根本没有我戳的四个针孔!这就证明,这些单据,都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偷偷盖的我的印章!” 说完,他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枚长针,放在桌子上,语气坚定地说道:“陈书记,我说话算话,凡是我同意报销的单据,都有这个暗记;没有暗记的,全是假的,全是他们偷偷弄的!”
陈明远看着那枚银针,又看了看手中的单据,瞬间明白了过来。他当即召集清财组的所有工作人员,让大家把所有审核过的单据,都拿到窗边,迎着光线,仔细检查,看看哪些单据上有针孔,哪些没有。经过一个下午的仔细排查,大家果然发现,有不少单据上,虽然盖着王本才的印章,却没有那四个针孔的——统计下来,这些“问题单据”的金额,竟然有十几万元!
陈明远当即决定,立即安排工作人员,对张林进行突击核查,查清这些“问题单据”的来龙去脉。一开始,张林还死不认账,一口咬定,所有单据都是村上实际发生的费用,全部经过了王本才书记的审核和刘成江主任的审批,自己只是按规矩做账,没有任何问题。 可当清财组的工作人员,把有针孔的单据和没有针孔的单据,摆在一起,放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王本才书记审核过的单据,都有四个针孔暗记,只是不迎着光线根本发现不了时,张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在清财组的多轮耐心询问和政策宣讲下,张林终于低下了头,如实交代了自己的违纪事实。他坦言,这些没有针孔的单据,都是他平时趁王本才不注意——有时候是王本才喝酒喝多了,昏昏沉沉之际;有时候是王本才随手把印章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的间隙——偷偷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单据,盖上王本才的印章,虚假审核。其中,有一部分是他伙同村主任刘成江一起干的,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单独操作的。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张林低着头,声音哽咽,满脸悔恨,“王书记太强势了,县上、镇里的人脉关系又硬,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我们看着心里不平衡,就和刘主任商量,想出了这个法子,偷偷盖他的印章,弄点钱花花。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细心,还留了针孔这个暗记,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不知道,还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真相大白后,镇党委、政府当即决定,将此事正式移交纪委立案查处,依法依规追究张林、刘成江等人的责任。而王本才,这个看似粗枝大叶、没读过多少书的村书记,却凭着自己的“粗中有细”,留下了关键的暗记,不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还帮助清财组查清了案件,一时间,成了当地的话题人物,大家都暗暗佩服他,还有这么过人的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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