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是女性最好的朋友

导演成濑巳喜男和高峰秀子的合作近二十次。前几年，读高峰秀子的自传《我的渡世日记》，书中有一段写道，成濑去世后，高峰秀子并没有去成濑的坟前祭拜。这种刻意的回避，我想是，高峰秀子不愿面对和承认成濑的逝去。这对搭档合作的最后一部电影叫《撞车逃逸》，这也是成濑巳喜男导演的倒数第二部电影。

在我们的印象当中，成濑的商业性貌似是比较弱的。如果你看他的片子够多，你就会发现他的很多电影，喜剧色彩是很浓的。比如短片《吻》，医生的夫人得知护士暗恋自己的丈夫后，好像夫人的无聊生活终于有了一点乐趣，挖空一切心思撮合护士和其他人在一起。夫人送走这位容颜颇为平淡的护士后，还来不及稍作休息，丈夫的新助理又到了。成濑电影中的幽默几乎贯穿了他的所有电影，《撞车逃逸》也一样。更有意思的是，成濑在他的电影生涯即将结束之时，他对类型片的制作有了更大的兴趣。情节一反他巅峰时期的清淡平和，这些我们最为熟悉喜爱的风格。而代之以激烈的冲突，一个接一个的悬疑来实现他晚年对人的思考。

在这样一部事关女性复仇的电影里，仍保持了成濑一贯对女性心理毫不留情的刻画。在《撞车逃逸》里，女性的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成濑的厉害之处，他拍得更具体，是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始终赶不上，更流动易变的心理变化（也许谈不上有什么变化）。高峰秀子有过三次机会，报复撞死她儿子的家人。一次是高峰秀子牵着肇事者的儿子过马路时，她仿佛杀心顿起，她想让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和自己的儿子来一次殊途同归，葬身车底。而她在车流前，无论是哪个方向开来的汽车，都使她的决心一次次受到磨损。最终，母亲的本能让让“仇人之子”的性命得以保全。 另一次是高峰秀子哄睡仇人的儿子后，又在她的头脑风暴里，开始了她的杀人计划。她打开房间的煤气，以便让小孩中毒身亡。这个计划也可以说完美的落地执行，但困难的是，在这个等待他人死亡的过程中，她不停的杀了上一秒做决定的自己，又盼着新的自己做出新的决定。

最让我们惊心动魄，又让我们苦笑不得是高峰秀子的最后一次“谋杀。”这一次，高峰秀子的计划本来堪称“完美”，潜进仇人及儿子的房间，又想打开煤气毒死她们。不料，总有一种现实总是急冲冲地抢在高峰秀子前面，让她的构想再次落空。肇事者勒毙亲子后自杀的场景，让高峰秀子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立时泄了气，既让她一时间魂飞魄散，更让她险些有了牢狱之灾。当她无罪释放后，我们很快看到她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牢狱，也许还是无期。

本片编剧松山善三是高峰秀子的夫君，老实说剧作还有些粗糙。但也更看出，电影不是用笔写出来的，而是用摄影机拍下来的。成濑常用框内构图和小俯拍，来逼迫人心的决定。借中远景来展现目光的游移，来反映人心从坚定、犹豫直至恍惚的全过程。在这部成濑极为难得的黑色喜剧里，他一次次拉开了愿景和实景之间的距离，更精妙的是让我们看到人心内部，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一边是“大仇”需报，一边是母性难违。人性在这样的撕扯下，终于分裂了。

影片最后是高峰秀子在马路的两端，来回送小朋友过马路，既吓坏了小朋友的母亲，也让路人为之侧目，并停下了脚步。马路的两端，仿佛对应了她人生的起点和终点，更准确地说，她的终点即是起点。

高峰秀子疯了，谁把她逼疯的。成濑没有纠结于阶层差异，自然也没有归症于性别压迫。是一种更无形的力量，是更需要思量，但很难找到答案的，专属人心深处的捉襟见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