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一只蝶
26-02-01 10:16

昨晚睡着后做梦,梦里是一家人在吃饭的场景。我妈在饭桌上说教,我觉得烦,捂着耳朵说不要听,于是她拿出一把剪刀,把我的耳朵剪掉了。血流出来,我痛得大叫,猛地醒来,心因为惊吓跳的很快,很难再次入睡了。

初中时我妈给我买了一件连帽卫衣,帽子是白色摇粒绒,上面连着一双细细的兔子耳朵。我很喜欢,穿去学校,才过了一天,我的综合素质分就被扣掉了,理由写的是「奇装异服」。综合素质分会纳入中考成绩,绝不是无伤大雅的东西。当时我的成绩虽然普通,却不是行为出格的学生,可综合素质分被以各种理由扣掉很多,已经比班上最调皮捣蛋的那些男孩还低了。

负责记录分数的是班长。做班长的男生和我曾住一个小区,家长也在同一个单位,我们算是一起长大,他也是我妈最羡慕的那种「没有人管」学习就很好的小孩。其实所谓的没有人管,是因为他父母离异。这样的情况在当时的年代不常见,小区不大,一起玩的小孩会讨论他,有次当面嘲笑:你爸妈离婚了,你没有爸爸!他脸上的窘迫让我觉得有点难过,我出来阻止:为什么要笑话他,这样不好,人家有爸爸,所有人都有爸爸啊。从那以后他跟我关系近了点,我们坐同一辆校车,一路上说很多话。

后来我搬家,我们再次见面就是在初中了。他当选班长的时候我很高兴,甚至可以说是庆幸,我想是不是我犯什么小错就没关系了,他不会对我这么严格吧?事实相反,可能是扣分这种事太得罪人,所以他要「杀熟」,我几乎每天被他记在小本本上,自习课整个班都在说小话,也只有我会被他点出名字。直到这一次,罪名太牵强,我实在不想再忍,找到他申辩。他嘻嘻笑,你那个兔子耳朵衣服就是奇装异服。我说,那只是一个帽子,怎么能算呢?他很坚定:那就是!你不服气,去找班主任啊。

我没有找老师的勇气,况且他是班长,是好学生,老师是不会偏向我的。后来开家长会,老师当堂念了综合素质分的扣分情况,我妈回到家就问:你怎么扣了那么多分啊,还有奇装异服?这又是什么?我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妈听,语气还挺欢乐,因为我觉得这太离谱太可笑了。我想我妈听完以后会不会给老师打电话解释这件事?或者跟我一起吐槽那个只会欺负朋友的男孩?再不济只是安慰我几句也可以。然后这些预想的情况一个都没发生,我妈语气很沉稳,说哦,那这样的话,拿个剪刀来,我把你帽子上的耳朵剪了。

我有点慌:可是分已经扣完了!我妈也严肃起来:所以才要剪,扣分就是衣服不合格,剪了又不影响你戴,挂在脑袋上丁零当啷也不像学生样子!说完已经去客厅找剪刀。我知道我再也反抗不了,一句话不再说,站在一边看着我妈拿出剪刀,对着衣服剪下去,两只兔耳朵掉在地上。

前几天墨尔本高温,公寓附近又有起火。和我妈通话时聊起这件事,她说真是想不通,总听你说墨尔本今天着火明天刮大风,怎么还能是全球最宜居城市。我说,宜居的条件不能只看天气。生活便利程度、社会福利、教育体系等等都很重要,这里的小孩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学校也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评分制度和要求,这比我读书的时候幸福多了。

我妈不知道是不是想证明什么,着急地说:你那时候学校的各种制度,我也是不认可的,我从来都理解不了呀!

遗憾的是,在我全部的记忆里,在我做学生的近二十年时间里,家长从来没有某个瞬间显露出这份不认可,他们真正做到的是在每个必要和非必要的时刻,站在制度,学校,老师,班干部那一边,作为最锋利的一把剪刀,剪落我的兔耳朵。

发布于 澳大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