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当真
我有个女同学,从小就爱预判,准的时候比较多。好比某个男生犯了错,要请家长。是父母一道来,还是只来一位,还是来的是哪位。又好比某老师临时不来了,是病了,是累了,是烦了。她都算得出,她还算得出,那老师明天还会不会来,她认为这才叫预判。
她没有像其他女同学那样,热衷于星座和血型。她很会和人打交道,她不说这些学问有蒙事的嫌疑,她只说自己既有阅读障碍,还犯有密集恐惧症。一看到花花绿绿的书里,那些挤得四处乱跑的字句,她眼睛就跟不上趟。
她的成绩不太好,倒也应对了这些说辞。她从普通的专科学校毕业后,被父母安排到,跟她的专业完全不对口的地方志工作。这个随遇而安的人,到了那儿,按她自己的说法,是从未有过的如鱼得水。她发现自己对历史是极有兴趣的,她只恨我们所在的那个在建国后,才兴建的城市,时间所留下的痕迹实在不多,有的话,大多也是可忽略不计的。她一直想到西北那边去工作,她认为黄沙之下,还藏着许多秘密。
这个从前不爱读书的女生,彻底养成了手不释卷的习惯,鼻梁上还多了副眼镜。同学聚会时,大家会为她多出的眼前物,而打趣。说人家是学生时代视力才受损,而她是在朝九晚五之后,才有了这累赘,是不是晚了些。
其实大家的视力,特别好的并不多。他们纷纷为了贪靓,不到非要仔细观瞧的时候,是不会让眼镜骑到眼前来的。她则不同,说戴就戴了,是不到睡前,眼镜是不会离身的。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观,反而使她的鼻翼和嘴角,多出些更令人难忘的轮廓来,连带肤色也光泽了许多。
她从前的学生气不多,年纪一大,人却如回春般,更见性情。一大桌人吃饱喝足了,最有余兴的往往是她,她总张罗着要续摊。男生逗她,她若到了街市,还能频频举杯,他们就舍命陪君子。她说是要把我们灌翻,可真遇到杯中物,还是有些扭捏。幸好,我们那儿的酒风还算温和,打打嘴皮子官司,也就作罢。
席间,有人想起了她当年的预判力,劝她应去行巫,严肃的说法,若她在玄学上进取,定能造诣非浅。此时,她又恢复了少女时代的老成,说她当年的言辞,全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多次命中,除了运气好,也只是她比我们这些人耳尖,早探听到了结果,她是故意将自己打扮的如同先知一般。
话聊深了,人也就随了兴致。别人是更乐于往俗流上走,她却又深沉起来。她是年龄越大,越觉得所有的占卜,既是对经验的不屑,也是对意外的恐慌。沉迷于此,人生感也是会大打折扣的。
说是这么说,当我们聊起一个姿颜极佳,性子颇好的女生,至今未婚时。她仿佛技痒难耐的道出,这位班花,三年之内便会有一个着落。她今天看上去,好像是乘兴而来,但实际有些心不在焉。出门就出了好几趟,不单单是出恭,定然是跟人通话。是公事,凭她的事业心,人早就离席了。你们可以说她的聪明劲,几个电话就能料理完毕。若如此,等她坐回来时,也应当有一些松快劲。可她没有,她的面色是看不出来,但她是个习惯于把细致写在脸上,并落实到行动上的人。邻坐的人酒洒了,她停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只专注吃她面前的牛腩,而忘了转盘,要是平时,她是会留意到一桌人谁跟她一样,都好这一口,而把这美食挟于对方。你要说她被家事所缠,我看也不像。据我所知,她和家人都不太粘的,她们一家人要的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听到此,便有人应和道:排除法,那只能是个男人在骚扰她,或是互相骚扰。
另一人也赶着进言:她是个很利落的人,频频起身,应非一时的情感所困。
地方志的女同学打断道:她不是一时,可能是有一段时间了,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但她又马上自谦起来,别把我的话当真,我只是图个嘴上痛快,你们也就听个热闹。
二年后,班花的婚礼上,同学们还在调侃这位美丽的,但看不出太多年纪的新娘,说她不该这么早结婚,不能为了一棵树,这么快放弃一片森林,老天爷是会伤心的。而自己能来,是在考验自己,能不能化悲痛为饭量。
来的同学不多也不少,而地方志的女同学,跟一个考古队,去了甘肃。她已经不在我们这座小城谋事,到了更大的机关。又过了两年,她回到自己的故乡,给病故的父亲奔丧。等她心事稍定,便自有热情兼长情之人约她出来小坐。
她应约而来,面上已看不出有悲色。一落定,便说这都是人之常情,哀是一时节不了的,但一想到人人都经此哀,也就顺便了。主要是老父亲,生时常被扶摇之风所牵引。死时从容而安详,算是寿终正寝。她说的这么主动,也是想让旁人不要因这话题,生出些礼节性的劝慰来。
说些什么呢,东扯西拉的,才落到那位晚嫁的班花这儿来。
班花刚做了母亲,有人去看过了。孩子是敦实的,孩子的父亲跟孩子一样,都透着股淘气劲,同时,勤快劲也是有的,眼里有活,手上忙个不停,嘴上也是说个没完。他不陪着你抽烟吃茶,反而更令人宾至如归。班花相对清闲些,她取出两大本相册来,让她的同学们观赏着自己的孩子穿各式衣裳,或一丝不挂的模样。在这些相册里,孩子的父亲抱孩子很轻,搂老婆很紧。跟孩子相处时,是笑地合不拢嘴。和妻子在一起,则眯起了眼,嘴角的笑容也算得意。真要深究,还一时分不清他是更爱孩子,还是更爱孩子他妈。
就这点连蛛丝蚂迹都谈不上的信息,却让我们的预言家,有了判断。他们长不了。
先说她老公吧,还没长大,也就是还没定性,也就有了变数。或者说,他永远长不大,孩子气赖在他身上,不愿意走。我相信你们的说法,这是个自然而亲切的人。我们的这位女同学恰恰不是这样,她会交际,但不会交流。她想让人看到她的随和大方,这只能说明,她本人并非如此。我不会经常回老家的,我可能说话会刻薄一点。你仔细观察她,她和班上的谁有过极深厚的交情吗,她是没有的。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她不会。她应该有很多秘密,所以她觉得她要是和别人交换这个,别人的秘密跟自己的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她先是担心自己会吃亏,然后也就不想知道别人的太多事。因为这样,很多交情,也就戛然为止了。你听她说话,永远是那些大而不当,但放到那儿都合适的话。
她天然的不相信人,而她老公不是这样,初次见面,他就自然而然地,能将自己亮出来。按你们的说法,他不怕你们看到他不稳重,不着调的一面。他不在乎别人会怎样看待他,越是这样的人,才真正的有人缘。因为他没有因为敞开心性,而受过些指责或嫌弃,他内心深处肯定知道,我就依着自己的性子,人们不光不会计较,还将此看作是一种坦诚。他不用掌握分寸,分寸就会乖乖地跟着他。
我们的女同学,一打眼,就能看出来,她比她老公知冷知热,不做让人为难的事情。她给人面子的目的,是为自己做形象工程。她的优点是学来的,而不是长出来的。不是因为这些优点使人进步,而是这些优点好让人受用。简单说,一个套中人和一个天然的人,是不匹配的。
倘若她老公心智强大,能看到她那些优点之外的,一个更大的长处。他们或许还能久安,但孩子气太足的人,他们的聪明劲往往会用到别的方面,而因在人事上太顺遂,导致积累不了太多的心得。她呢,会从心里埋怨,再到嘴上问责,她老公的那些无所不在的随性。日子再一长,一个会看不惯对方只活在自己的天地里,另一个会受不了自己的另一半,只愿呆在一个无人真正问津的时空里。
孩子长到七岁时,班花的婚姻就在七年之痒之后,有了更多的痛痒。孩子愿意跟自己差不多情形的父亲生活在一起,为了这抚养权,他们又拖了几年。按班花的说法,她是在忍痛割爱,她老公说他也是在忍痛割爱。离异的男人还是比较好续上一根韧劲更足的弦,好弹奏出还算悦耳的乐章来。班花至今孤身一人。而这些,我们那个早早另谋高就的女同学,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人们好久没有她的消息,再听人说起,她走进一座原始森林,就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