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语文的马老师
26-01-31 00:23

2026年读的第20本书

今天读的是周晓枫老师的散文集《幻兽之吻》。去年读过她的《有如候鸟》和《巨鲸歌词》,印象很好,加上今天读的这本,共同组成“它们“三部曲。这本《幻兽之吻》收录9篇文章,类型多样,但主体是写各类动物,包括与动物接触的经历,以及由动物展开的思考。

周老师很擅长对动物实现共情,即便是较为低等的鱼类,也足以引起她的同情。《池鱼》用日记的形式记录捕鱼、杀鱼和烹鱼的过程。写到随船从事捕鱼作业,她这样描述鱼的挣扎状态:“鱼,一个接着一个,栽到船里,栽到它流血的抽搐的同类之间。每个新的牺牲者都不甘……它们没有四肢,在水下是自由,在水上是残疾。它们一次次竖起无望的前鳍,自由已逝,死之将至。”“船舱里的水,浅得不能保持泳姿,它们被迫侧躺下来……只有临终才能用到这样的姿势,而这是最为恰切的时候。”(第48页)这不是偶尔灵光乍现的共情式修辞,而是贯穿全篇且时常出现于其笔下的修辞式共情。这是一个自然文学作家的强大素养,也是一个女性作者的独特优势。

周老师还擅长从动物身上获得象征的灵感,将其与人类的习性建立联系。这基于一种“万物有灵”的假设,也将人类放到一种与动物相对平等的姿态上。例如《野猫记》中观察众野猫的谄媚姿态,进而联想到人类自身:“其实我们捷巧而畏怯,崇尚权力而习于谄媚。猫身上的特点,我们都有……每个人都是猫科动物。我们有猫科动物的优美,有猫科动物的狡黠,有猫科动物的懦弱,有猫科动物的权衡,有猫科动物的无情,有猫科动物的嗜血。人类,集合猫科动物的柔媚与残忍、伎俩与暴力。”“我们既是宠物样的人——奴隶,我们也是人样的动物——禽兽。”(第27-28页)《幻兽之吻》这个单篇写了十几种动物,其中对长臂猿“小弹簧”有比较多的笔墨,作者发现其在自己与饲养员之间左右逢源,于是说:“同为灵长类,猴子比猿多了尾巴,没有尾巴的猿更聪明,也更接近人类。……是的习惯阿谀,从灵长类到人类,数代基因积累,我们直接生下谄媚的婴儿。经常有成人因为缺乏独立性被称作巨婴……其实我们今天,依然是长大以后的幼猿。”(第297页)

谈到动物,就难以避开宠物这个话题。周老师曾经被土拨鼠的可爱模样吸引,于是草率地买下了一公一母作为宠物,公的叫左左,母的叫右右。《男左女右》这篇文章讲述她养育这对土拨鼠的故事,可惜并不美满,充满跌宕起伏的过程与悲伤的结局。这篇文章没有太多哲理引申,因为投入的情感很多,所以回归到一种平实的叙事风格。这篇文章也很能代表周晓枫散文的特质,就是有饱满的故事性,几乎很难判断是散文还是小说。这也使我再次思考散文与小说的边界。读小说的感觉是,你虽然很好奇其中有多少作者自己的影子,但还是不断提醒自己不要生出这样幼稚的想法。基于这层保护,也许小说家会更敢于在小说中袒露自我。例如你说卢克明就是余华玩世不恭的倒影吗?余华只会狡黠地对你“偷偷一笑”,根本不必答复。散文则相当程度地包含着真实性的承诺,所以作者反而容易夹带一些粉饰和矫情。在这方面,周老师已经算十分豁得出去的散文家了,通读这三本散文集,基本能对其生平进行“考古”。她可以专门写长文来讲述年轻时与人同床而眠的暧昧情事,还巨细不遗地讲述自己拔牙而几乎致残的痛苦过程,读之皆令人心疼。而只有你认定这是散文,才会产生这份心疼。对于作者而言,散文写作比之小说,具有更多于其自我的意义。正如周老师在本书末篇《跋:安静的风暴》中所说,“在文字里遇到自己……那个无能和万能的‘我’”(第324页)。

说到矫情,前一阵一位当代文学学科的朋友主动跟我聊到周老师。朋友惊叹于周老师有着对写作俗套的坚决抵抗,我深表同意。这种反抗俗套的努力,包含了她对真实性与创作个性的坚持。我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高考北京卷前两年选择周老师的《黄姚酿》作为散文试题文本,但这就是一篇俗套的“采风稿”。作家出差参加活动,顺便参加主办方组织的旅游节目,名之曰“采风”,归来总要写点东西作为回馈。这类文章基本组成了高考散文阅读的半壁江山,满篇满纸都是俗套。但《黄姚酿》一上来就抱怨“这又是个古镇”,感觉得到周老师写作时的无奈。

只不过,周老师对俗套的抵抗,还蔓延到语言层面,有着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执著追求。她用“形容词”来概括自己的语言风格:“上帝命名万物,魔鬼用动词篡改,留给人类的,只剩形容词。”(第327页)她一定没少接受这样的批评,指责她用语太过雕饰、华丽,长句和妙喻迭出。只可惜周老师性格上缺少强势,只能从多样性和包容度的立场来证明自己的合理价值。

形容词当然无罪,出问题的是散文家对呈现其生活的介入程度。本书中的《梦见》忠实记录了自己的27个噩梦,虽然也用了不少形容词,但几乎是对生活的原样呈现,浑不顾其中是否具备某种“意义”。然而《行云》则是另一个极端,谈论坐飞机的种种体验与思考,几乎是用显微镜来观察生活中的细节,揭示了生活中意想不到的特殊关联,这就存在过度阐释的嫌疑,而过度阐释的本质其实就是过度介入。例如她说同机的乘客之间存在着“生死与共,又形同陌路”的人际关系,“半个小时前的陌生人,突然成为甘苦与共的同渡人”(第83页);将飞行与写作联系起来,“写作的时候,就像在飞机上使用洗手间,无论身陷多么狭小的世界,只要你关闭自己,就可以让眼前渐渐亮起来,就可以在遨游高空的同时放松身心”(第76页);飞行也和人的自由有关,“渴望飞行,靠近自由——但人类所获得的飞行是借助物理机械完成的,不是依靠自身的能力,所以这种行为同时具有最大的不自由”,“我们以某种被剥夺自由的方式来获取自由”(第83页)。

本书还收录两篇文学批评性质的文章,《雌蕊》讨论多位西方的女性作家,对女性文学有较多反思;《血童话》剖析了大量经典童话的阴暗面,完成一个个精彩的解构。我尤其推荐后者,因为周老师曾做过儿童文学编辑,做出的解析十分地道、专业,令人叹服。我这里没有篇幅,就不赘述了,且待各位去自行阅读吧。

发布于 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