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心情非常复杂。每天白天同样在读书和回答学生的问题。从几年前开始,我会在选修课结课时不再布置小论文。而只让学生写自己没有想通的问题和自己最感兴趣的点。然后立志让每个同学都能回复到。记得2020级民法分论的未竟问题,我是在合肥的医院里回答的。我觉得这种方式很好,因为可以知道在学生这样二十出头的年纪会怎么理解如此抽象的法律关系和法条。通过换位思考的代入,就能知道他们理解可能卡壳在什么地方,同时也能提醒大家从法律实现的角度去思考我们遇到的社会现象。以及如何面对光怪陆离的社会新闻构成的周遭现实。黄仁勋说年轻人最大的不利是所有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都处于“信息过载”的媒体灌输之下,因为他们提前知道了太多的消费级别的输入,所以他们会不能容忍自己从零开始做起。比如我现在回想方大律,她很聪明,法考成绩也考得很好。但是她的父母只有她一个独女,本着富养的原则,她的生活品质很高。但是年轻人甫一进入社会,是不可能有抖音和微博短视频所宣扬的人均十万+的收入,也不可能有高大上的居住环境,更不可能有“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照顾。由此,她无法坚持年轻人认为的劳动与收入不成比例的生活。实际上,或者我们应该认识到也许我们的劳动就只值这么多。生活已经完全够用。当然,欧莱雅小黑瓶是买不起的。但是月收入应对一个人的衣食住行是绰绰有余的。
我们这代人最大的利好就是对物质是“无知”的。我1994年20岁参加工作,月工资是440元,这个标准还持续了好几年。最开始有几个月,因为人事工资科的问题,一直没有兑现工资。只是报销了我们从学校到单位的车费和托运行李费。但是宿舍是学校分的,床和桌子是学校分的。被褥蚊帐是从中南政法背回来的上大学时爸爸妈妈买给我的。我不知道任何奢侈品牌,不认识任何车。对任何所谓享受的物质没有追求。三个月后,学校补发了我们的工资,一千多块,当时是一笔巨款。我们集体去买了赭黄色的布,每人做了一条西裤。买了锅碗瓢盆开始周末做饭加餐。然后就是去书店买书,我写了数十封信给我的大学同学,让他们捐书给我,总共攒了一百多册世界名著,我凭一己之力建起了班级图书室。——这几乎是当时那班学生的阅读启蒙。当时的鄂西北农村,没有几所学校有图书馆。
因为“无知”而“单纯”,所以就像一盏蒲公英一样扑入天地之间。做什么事都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讲原则,又特别慷慨,悲天悯人,一腔热情对待那些差不多和我同龄的学生们。后来过了好多年,有学生说我给他们买过被褥。给他们买过这买过那。我记不得。还有学生说,我给他担保过学费,替他们垫过钱。我也不记得了。
周三(1月28日,呦呦考完期末也是成都一诊考试的gap day)那天,二十年前的学生带着家人来成都,要请我吃饭。我本意想请他吃饭,就喊了小陶律师和小张同学。结果他威胁我如果我请他就不来了。后来,他请我们在万象城的大树餐厅吃了饭。很少夜里在商场里吃饭,闷热到昏厥。小陶律师又请我们一起到隔壁良木缘喝果汁。聊着聊着,我亲爱的学生向我们吐露了他的大愁苦。我和小陶律师的心瞬间落到谷底。带着复杂的心回到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嘱咐小张同学要珍惜自己无病无灾无痛无难的年轻的身体。
第二天(29日),呦呦要上学。我中午给呦呦请了假,带呦呦去华西附二院的三圣乡的医院去看了学生一家人。我的04级的学生真是好父亲,他有如此天真可爱活泼的一女一儿。他呵护着他们,甚至他谈到他八十岁过世的老父亲和已经耳朵听不到的老母亲。他对我谈起二十年前懵懂的农村少年如何得了我的开导,才通过了四级,读了些书,找了工作。他说他是家里的最小的孩子,老六,是他们家唯一走出大山出省读了大学最后做了律师的人。
后来,我们又一起在航空港校区的柴火鸡吃了饭。这次见到了同样是我校毕业生的他的夫人。我们边吃边聊,边走边说。心里恨新校区太远,我的能力有限,无法给我的好学生提供更多的帮助。小陶律师幸亏和我一起,她又与我分担了些“悲苦”。当然周三晚上小陶律师也有好消息,我们一直挂牵的案子,被告终于迫于压力执行了七万。解了另一个学生的燃眉之急。世上的事,总归是混沌的,希望清清楚楚把事情理顺的愿望是好的,但实际上很多都是奢望。
过去这一年,我和呦呦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一波又一波。也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每个人,对他人都是有意义的。不只是对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和亲朋有意义,是对你身边曾释放善意的每个人,都有意义。我是一个很“失败”的老师,既没有评职称,也没有著书立说。按照高校的规则,是既没有荣休仪式死了都不会有讣告的人。但我确有可能不经意间影响了几个人,不论他们当年身处逆境也好,还是我刚好遇到也罢。我坚信傻根也是一种活法。而且我以我破碎的心告诉那些偶然间看到我的人,世上的活法可能不止那一种。也许终生做一个良善、沉默的平民,也是一种选择。
感恩所有给我激励和理解的人。我从你们身上,理解了人与人之间必须相互依傍、彼此信任,难过时递过去肩膀,握过来手,并且力所能及分担愁苦的必要性。我们不是权力的僭主,无需去勾心斗角、善计攻讦。我们也不用发愁被权势和威望抛下,因为我们靠着爱和柔软生活,仅此而已。
附记:1、周四(29日)晚上从航空港校区坐地铁回家,又和在云南做“宅基地使用权一户一宅确权登记”调研的大创团队开会到零点十一分。三位姑娘做田野调查很认真,这也是21世纪后出生的城市化的孩子们第一次深入到农村一个针鼻几千根线千丝万缕的混沌状态,她们普遍比法学院的男生更不功利,更扎实。
2、呦呦一诊成绩出来了(30日),在武侯教委一番迷之操作之后,我们看到呦呦不太满意的成绩。这是他上学九年来第一次可以称为“失利”的考试。但是他没有报任何课外培训班,没有给妈妈增加任何额外的负担。性格也好,还有爱好,他弹琴,有很美的歌声,而且做到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感恩呦呦君这么好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我何其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