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蝶#

神蛊温皇想起了微博的登录密码。

账号是多年前凤蝶给注册的，仍保留着原始昵称。那时他们还在闲云斋，凤蝶靠过来，说终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一下潮流。温皇看着她注册成功后连头像都没给换，先一步搜索到自己的账号点击关注，望过去说道：不会只是想多个粉丝吧。贴心的侍女学着他的样子把语气词拉得一波三折：欸，我和主人互关。

关注列表里除了凤蝶和微博小助手之外没几个人，早年像是住在微博一样的默苍离也早已停止更新动态，倒是能刷出赤羽的好几条隔空喊话。温皇躺在庭院的躺椅上慢慢滑动屏幕，点开了主页上方的那年今日。

出现的第一条微博也过于久远，只有一张图片，是遥遥而望的天允山。温皇有点记不起来当时是什么心情了。

再往下是真正入世的前一年，还带着神蛊峰的定位。少有的逸兴横飞之刻，最终练字成品在凤蝶的帮助下发送了出去。点赞的人里有千雪，藏镜人则在评论区发流汗大黄豆。

再往前，时间又间隔上几年。温皇出了远门奔赴羽国，也是那个时候，凤蝶说，机会难得，我们拍张照吧。

他操作手机不熟练，拍照技术也一般，找不到出片的角度。第一张照片角度自上而下，垂下的蓝衣袖里牵着凤蝶的手，少女面无表情，眼里全是怨念。第二张是自己的侧身，游目骋怀，乱丝如柳，明显是凤蝶所拍。岁月很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但如此青涩，甚至略显稚嫩的凤蝶已是许久不见。

两个人沿着星河拾级而上，彩虹虚虚渺渺，天地倒悬。温皇背着手走在前头，发觉身后之人尚未跟上时回头一望，正看见对方望着远处出神。凤蝶往后撩了一下头发，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他说，这里视野辽阔，如果能选的话，以后我要在这样的寂静美丽的夜晚死去。温皇笑了笑：或许吧。

年轻的神蛊温皇心无挂碍，不悬外物，飘飘然渡桥而来，成为羽国从天而降的一道洪水。那时有多意气风发，后来瘫坐轮椅就有多沉寂。听闻温皇有难，还珠楼立时热闹起来，故人旧友四方来贺。昔日的羽国之主悠悠感慨，临走前目光还不忘在他侍女身上流连几圈，似笑非笑。

也是坐轮椅的那几年，他的微博彻彻底底不再更新。旧剑折断，英雄死去，九界江湖风云变幻，赛博广场过了零点，又刷新出一批新账号。而今被留在过去的人醒来，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的十多年前。

文案只有简单的一个艾特。温皇盯着那个蓝色的账号许久，思忖半晌还是点了下去。

其实点开之前，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预设。他知道会看到什么。

结果与预想中有所不同。凤蝶的微博风格与她本人相去甚远，也甚少发布恋爱相关内容。很多图，很多字，蝴蝶风暴一般呼啸而来。行走武林的凤女侠拍下中原的潇潇夜雨，拍下苗疆的无垠大雪，也记录下迫于战火而正在迁徙的村庄，以及自她手上救起的妇孺与孩童。少女侠客在无数字符间走过，高马尾徐徐飘荡，头也不回地走进一个又一个篇章。

温皇的手指往下滑动，滑动，翻到一条九宫格，是某一年的微博年度报告。这一年微博陪伴了你三百多天，其中某月某日你睡得很晚，凌晨两点十分还在搜索广场流连。他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切换页面翻了翻别人同时期发布内容，才终于想起来，那是自己刚刚从轮椅上站起来的第一夜。

一切熄去后他平躺在榻上，不多时帷帘一动，竟是凤蝶翻身上来，动作熟练至极。不待做出反应，对方先一步僵住动作，反应过来主人已不必再如此陪护。正欲离去，温皇开口道：无妨。

她也不见外，就这么躺到他身边。温皇问，我昏迷期间，你每晚都是这么照顾吗？凤蝶睁眼看帘帐顶，说自己咨询过修儒，也不麻烦，就是定时翻身按压，有的时候帮着做一做握手抬腿运动。怎样，想回顾下功课吗？他安然阖眸：免。

睡不着，就想说说话。凤蝶朝这边侧过身，抬手将一侧长发拢到耳后。水蓝色的月光流下来，云烟一样幽冷又遥远。白墙上无数漆黑的竹影，寂寞地喧哗着，心也被划出一道缝隙。

为什么？女孩的声音平静响起，绕这样一个大的圈子再度醒来，如果我永远安然，你是不是一世人都不再回来？总是这样，主人，你……

回来。这个词让他听得莫名心神一动，睁开双眸默然往身旁一瞥。凤蝶的脸离自己太近，嘴唇淡而薄，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一线晶晶亮色从她睁着的眼眶中珠子似的直直而落，掉进耳侧的发丝间。他从被衾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的眼上。

银河飞悬，寂静美丽的夜晚，

温皇的心脏开始复苏。

退出页面后，四周的风渐有凉意。男人从躺椅上起身，远方山河黛色欲倾，夜幕即将落下。

新侍女端来茶水，庭院内叶丛婆娑，此外再无声响。他饮一口茶，又晃着扇子闲庭信步。万事无如退步人，孤云野鹤自由身，波涛与尘埃滚滚向前，故事在这里残缺，或许也是自己的幸运。

温皇将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一步步注销了微博。 http://t.cn/A6eR1b9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