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的研究旅程
26-01-28 15:25 微博认证:香港城市大学 金融学副教授

不少人认为自私、功利主义的人在学术界更容易成功,因为他们更会谋求自己的利益,利益积累越多就越容易成功。于是做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知不觉成为不少人的目标。

其实这是耍小聪明、缺乏大智慧的体现,忘记了大智若愚的道理。这里我举一个我身边的例子。十几年前,我的一个论文合作者(美国华人教授)告诉我,她经常去参加一个叫FMA的金融学术会议,而且常去主动申请做一些义务的工作(比如审稿、组织等脏活累活)。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是浪费自己时间吗,有些愚蠢吗?她说,不是。学术圈都是非常聪明的人,不比你笨,而且很多学者还是善良的。你的有意义的付出别人都看在眼里的;你越付出,别人越可能会帮你。因为,当别人选择帮谁的时候肯定会先帮助善良的人,而不是自私的人。也许是她的这种态度,她在美国学术界人缘很好,很多人都喜欢她,前几年还成为一个金融学前十几名期刊的主编。

然后,两年前全世界金融学界的一个大新闻就是,美国Emory大学姜纬教授被选上美国金融学会主席,是该学会八十三年的第二次有亚裔被选为主席。有圈子里的人说,姜老师的当选还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学术水平,而是因为她对人太好了,非常善良、慷慨和无私。这一点我有个人体会。我与姜老师从2011年开始合作了一篇论文。当时她已经是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JF编委。而我没有任何发表,博士论文只是微观经济学、只在国内一个当时世界排名200以外的学校任教。但是通过谈话,她发现我有一定水平,能够自学公司金融研究,而且可能她对我没有读过高中和大学的特殊教育经历印象深刻。因此她为了帮助我,而与我合作。要知道不少牛人都排着队想与她合作,因为她水平高,人品好。之后她也在项目上非常花时间,比我们都上心。有些本来应该年轻学者做的事情(比如调整表格),她都抢过来做。

上面两个我身边的例子说明了不那么功利和算计的人更容易得到他人的长期信任和认可,从而得到他人的支持和帮助,更容易成功。这是因为,与业界不同,要成功学术界是最需要别人帮忙的了。比如,你的论文投到期刊,被别人审稿。审稿人可以严格一点也可以松一点。你写了一篇论文,别人可以提出好的建议帮你修改,也可以不理你。你想与别人合作写论文,别人可以同意也可以拒绝。还有很多例子,包括申请课题、评职称、选举学会领导等。他人的信任、认可非常重要。

另外,自私和功利的人通常难以做到对学术的虔诚和全心投入,从而难以达到最高的学术境界。清华经管院前院长钱颖一次采访杨政宁,问为什么华人缺乏大师。杨的回答是“我们的传统文化太入世、太功利”。钱颖一还引用爱因斯坦的话“科学殿堂的根基是由没有功利,只为探索世界奥秘,追求真理的人搭建的。”

最后、美国名校纽约大学讲座教授Melissa Schilling在其新书《奇特:改变世界的突破性创新者的特质、弱点和天才的非凡故事》里研究了几十名伟大的创新者的生平,包括爱因斯坦、居里夫人,特斯拉、达芬奇、马斯克、乔布斯。发现不在乎私利、追逐梦想、理想主义者是他们几乎无一例外的特征。

她指出理想主义是实现颠覆性创新的必要动力的原因有三个。首先,理想主义提供“超越物质”的持续的动力源(Motivation beyond money),让你有超越常人的毅力,甚至百折不挠 。Schilling 指出,突破性创新通常需要极长的时间周期,且极易面临失败。如果一个人是功利主义者,当他发现某项研究在短期内没有经济回报或晋升机会时,他会迅速转向更稳妥、更有利可图的项目。而理想主义者不在乎短期回报。书中举了居里夫人的例子。她在极其简陋、甚至有害健康的实验室里工作多年,并非为了财富(她甚至拒绝为镭的提取申请专利),而是出于对科学真理的纯粹追求。理想主义赋予了这些天才一种“英雄主义”的色彩,让他们在缺乏资源和赞赏时依然能保持高强度的专注。

第二、理想主义是“承担风险”的护身符。
做前人未做过的事,往往意味着会被大众认为是“疯子”。但是,理想主义者通常拥有一种“宏大愿景”(Grand Ambition),这让他们对他人的质疑产生免疫。马斯克在创办 SpaceX 之初,几乎所有航天专家都认为他会失败,但他认为“人类成为跨行星物种”是一个必须实现的理想,这种使命感压倒了对财务破产的恐惧。然而,功利主义者倾向于在现有框架内优化,因为这样成功率高、风险小;而理想主义者为了实现心中的“完美世界”,敢于直接挑战甚至推翻现有的技术范式。

第三、理想主义能产生“极致投入”,从而有极高的工作效率。书中提到,当一个人在为理想奋斗时,更容易进入心理学上的“心流”(Flow)状态,即所谓天人合一的高度投入。在这种状态下的工作效率最高。

这里只谈了事业成功。那么很功利的人会幸福吗?其实,很功利的人难以获得持久的幸福,首要原因在于其构建的“利益防火墙”会导致深层的社交孤立:当人际关系被简化为筹码交换,他们便失去了获得无条件情感支持的可能,沦为精神孤岛。其次,这种人长期处于“防御性生存”模式,必须时刻计算得失、警惕被算计,这种高强度的认知负荷让大脑神经无法松弛,焦虑成了底层色调。同时,功利者往往患有“结果强迫症”,他们只在达成目标的瞬间获得短暂多巴胺,却因对利益的极致追求而失去了在科研或生活中进入“心流”状态的能力。这种“控制感的诅咒”让他们难以容忍现实的随机性,面对挫折时的心态极其脆弱。更深层的是,幸福感源于对他人的共情,而算计者为了优化利益往往会主动阉割同理心,这导致他们对美和温情的感知力退化。

结语:
做个很算计、功利的人没有错,因为好像不少其他人也这样。提倡不择手段的功利主义学者马基雅维利甚至说“想要生存的统治者,必须学会不做好人”。但是,作为一位学者,精于算计的人可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使得自己既不成功、更不幸福。

发布于 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