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记:海风刮过老石街》**
海风刮过泉州的老石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人的脸皮,也割着那些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的记忆。风里有咸腥味,有香火气,有南音的哀怨,还有千年前阿拉伯商船卸货时的号子声,混在潮气里,一浪一浪地拍打这座城的骨头。
我踏进西街时,天正落着细雨,雨丝像蜘蛛网,缠住行人的脚踝。两旁的骑楼低矮,红砖斑驳,燕尾脊翘向灰蒙蒙的天,像一群饿极了的鸟,伸着脖子讨食。卖润饼的阿婆坐在油布伞下,手快得像割麦子,一张皮,一撮菜,一捏花生酥,一卷,便递过来,嘴里还念叨:“慢点吃,别噎着,这可是我阿公的阿公传下来的方子。”我咬一口,甜里带酸,酸里带咸,像极了人活一世的滋味——不是纯粹的苦,也不是纯粹的甜,是混着泥的水,咽下去,才叫生活。
夜深了,香火却未熄。开元寺的钟声敲了三下,惊起一群宿鸟。东西塔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两根巨大的棺材钉,钉住这座城的魂。我听见有人说,这塔是活的,夜里会动,东塔往西歪三寸,西塔往东斜五分,为的是能互相望见。我不信,可当我走过塔下,抬头一瞥,那塔尖确乎在云里晃了一下,像老人疲惫地眨了眨眼。
清源山上的老君岩,是块会呼吸的石头。它不是被雕出来的,是被山风、海雨、香火和人间的叹息,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它坐在那里,眯着眼,仿佛看见了宋元的商船满载丝绸与瓷器出港,也看见了倭寇的火把烧红了海岸,更看见了如今的游人举着手机,对着它拍短视频,嘴里喊着“老君保佑我中五百万”。它不怒,也不笑,只是坐着,像大地本身那样坐着。
我走到清净寺,那座千年未倒的伊斯兰古寺,墙上的阿拉伯文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刻在骨头上的咒语。一个白须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串橄榄核念珠,轻声说:“这里,宋朝时就有穆斯林来做礼拜。他们从大食来,从波斯来,带着经书和香料,把信仰种在这片异乡的土里。”他顿了顿,又说:“如今,他们的后人,有的开餐馆,有的卖珍珠,有的,连自己祖上从哪来都不知道了。”他苦笑一下,那笑里,有风,有沙,有海,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惠安的海边,风车转得疯癫,像一群被施了法的巨人,在风里狂舞。几个惠安女弯腰在礁石间拾贝,她们的花头巾在风里飘,像一朵朵不肯落地的花。我问一个老妇:“你们祖上为何穿这样?”她直起腰,拍了拍裤脚的沙,说:“为了干活方便,也为了美。我们惠安女,再苦,也要美。”她说这话时,海浪正拍在她脚边,碎成千万颗银牙。
夜里,我宿在崇武古城边。城墙是石头垒的,石头是海里捞的,每一块都浸过盐,泡过血,也听过战鼓与哭声。我梦见明朝的将士披甲执戈,站在城头,望着海面,突然,一个孩子从城垛后探出头,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大喊:“爸!我拍到海市蜃楼了!”将士们回头,一脸茫然,而那孩子,笑得像朵向日葵。
天亮时,我坐在海边吃一碗面线糊。老板说:“这汤,我熬了六十年,火候不到,味就走样。”我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直滚到胃里,像一条小蛇,盘踞下来,暖着我这具从北方来的、早已被水泥与尾气腌透了的身子。
我忽然明白,泉州不是一座城,是一个人——一个活了千年的老人。他的皱纹里藏着商船、香料、经文、炮火、信仰与饥饿;他的呼吸里,有海,有庙,有戏,有面线糊的热气,还有那些不肯被时间冲走的、细碎而倔强的活着。
莫言写高密东北乡,写的是土地里的血与梦;而泉州,是写在海与石上的梦——梦里有帆,有神,有市井的烟火,还有那些在风里站成雕像的普通人。
这城,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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