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nshang写给自己
26-01-27 11:20

《独乐园记》原文全文

独乐园记

孟子曰:“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此王公大人之乐,非贫贱者所及也。孔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颜子“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此圣贤之乐,非愚者所及也。若夫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各尽其分而安之,此乃迂叟之所乐也。

熙宁四年,迂叟始家洛。六年,买田二十亩于尊贤坊北,辟以为园。其中为堂,聚书出五千卷,命之曰“读书堂”。堂南有屋一区,引水北流,贯宇下。中央为沼,方深各三尺。疏水为五派,注沼中,若虎爪。自沼北伏流出北阶,悬注庭下,若象鼻。自是分而为二渠,绕庭四隅,会于西北而出,命之曰“弄水轩”。堂北为沼,中央有岛,岛上植竹。圆若玉玦,围三丈,揽结其杪,如渔人之庐,命之曰“钓鱼庵”。沼北横屋六楹,厚其墉茨,以御烈日。开户东出,南北列轩牖,以延凉飔。前后多植美竹,为清暑之所,命之曰“种竹斋”。沼东治地为百有二十畦,杂莳草药,辨其名物而揭之。畦北植竹,方若棋局,径一丈,屈其杪,交相掩以为屋。植竹于其前,夹道如步廊,皆以蔓药覆之,四周植木药为藩援,命之曰“采药圃”。圃南为六栏,芍药、牡丹、杂花各居其二。每种止植两本,识其名状而已,不求多也。栏北为亭,命之曰“浇花亭”。洛城距山不远,而林薄茂密,常若不得见。乃于园中筑台,构屋其上,以望万安、轩辕,至于太室,命之曰“见山台”。
迂叟平日多处堂中读书。上师圣人,下友群贤,窥仁义之源,探礼乐之绪。自未始有形之前,暨四达无穷之外,事物之理,举集目前。所病者,学之未至,夫又何求于人,何待于外哉!志倦体疲,则投竿取鱼,执衽采药,决渠灌花,操斧剖竹,濯热盥手,临高纵目,逍遥相羊,唯意所适。明月时至,清风自来,行无所牵,止无所柅,耳目肺肠,悉为己有。踽踽焉,洋洋焉,不知天壤之间复有何乐可以代此也。因合而命之曰“独乐园”。
或咎迂叟曰:“吾闻君子之乐必与人同,今吾子独取足于己,不以及人,其可乎?”迂叟谢曰:“叟愚,何得比君子?自乐恐不足,安能及人?况叟之所乐者,薄陋鄙野,皆世之所弃也,虽推以与人,人且不取,岂得强之乎?必也有人肯同此乐,则再拜而献之矣,安敢专之哉!”

白话译文

孟子说:“独自欣赏音乐很快乐,但不如与他人一起欣赏更快乐;与少数人一起快乐,不如与众人一起快乐。”这是王公贵族的快乐,不是贫贱之人所能企及的。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趣也就在这其中了。”颜回“一筐饭,一瓢水,也不改变他的乐趣。”这是圣贤的快乐,不是愚笨的人所能达到的。至于那鹪鹩在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根树枝;偃鼠到河边饮水,不过喝饱肚子。各自尽自己的本分而后心安理得,这就是我迂叟所追求的快乐。
熙宁四年,我开始在洛阳安家。六年,在尊贤坊北边买了二十亩地,开辟出来作为园子。在园子中央建了一座堂,收藏了五千卷书,命名为“读书堂”。堂的南边有一片屋舍,引水向北流,从房屋下穿过。中央挖了个水池,长宽深度都是三尺。把水分成五股,注入池中,形状像虎爪。从水池北面隐藏的出口流出,经过北面的台阶,悬空注入庭院,像象鼻一样。从此处分成两条水渠,环绕庭院四角,在西北角汇合后流出园子,命名为“弄水轩”。读书堂的北面是水池,水池中央有个小岛,岛上种了竹子。(竹子)围成圆形像玉玦,周长三丈,将竹梢捆扎起来,像渔人的草屋,命名为“钓鱼庵”。水池北面横着六间屋,加厚了墙壁和屋顶,用来抵御烈日。门开在东面,南北两面开设窗户,以迎接凉风。屋子前后种了许多好看的竹子,是清凉避暑的地方,命名为“种竹斋”。水池东面整理出一百二十畦地,混杂种植草药,辨别它们的名称物性并立牌标明。畦北种竹,(方阵)像棋盘一样,方圆一丈,将竹梢弯曲,交错遮蔽形成屋状。在屋前种竹,夹道如同长廊,都用蔓生草药覆盖着,四周种植木本草药作为篱笆屏障,命名为“采药圃”。药圃南面是六个花栏,芍药、牡丹、各种杂花各占两个。每个品种只种两株,辨识它们的名称形态罢了,不求数量多。花栏北面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浇花亭”。洛阳城离山不远,但树木茂密,常常好像看不见。于是在园中筑起高台,在上面建造房屋,用来眺望万安山、轩辕关,直到太室山,命名为“见山台”。

我平日大多在读书堂中读书。上以圣人为师,下与群贤为友,探究仁义的本源,探索礼乐的端绪。从天地未有形质之前,到四方无穷无尽之外,万事万物的道理,全都汇集在眼前。所忧虑的,是自己的学问还未达到至高境界,又何必向外寻求、依赖外物呢!心志疲倦身体疲惫时,就拿起钓竿钓鱼,提着衣襟采摘草药,开渠放水浇花,拿起斧头砍伐竹子,用清凉的水洗热手洗脸,登高远眺,逍遥自在地漫步,只随心之所向。明月时常来临,清风自然吹来,行走没有牵挂,停留没有阻碍,耳目肺肠(所有的感官和内心)都完全属于自己。孤独而自在,得意而满足,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这种感受。于是综合这些(景致和感受)将其命名为“独乐园”。
有人责备我说:“我听说君子的快乐必定与人共享,如今您独自满足于自己的快乐,不推及他人,这难道可以吗?”我歉疚地回答:“我愚笨,哪能比得上君子?自己的快乐尚且怕不充足,哪能顾及他人?况且我所喜爱的(园景),浅薄简陋粗野,都是世人所抛弃的东西,即使推让给别人,别人尚且不会要,难道能强迫他们接受吗?如果真有人愿意与我同享此乐,那我定当再三拜谢而奉献给他,怎么敢独自专享呢!”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