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医古文
我习医愈久,愈觉古文之于中医,非装饰之衣冠,实筋骨血气也。今人多言普及,欲尽化经典为白话。我则以为:若弃古文而学中医,犹欲渡江而自焚其舟,终难至彼岸。
一、古文者,叩门之环也。
《内经》《伤寒》诸典,字如金石,句含机杼。昔我初读“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九字而已,然“之为”二字,有气化流转之态;若译作“少阳病的症状是”,其神韵尽失矣。古文凝练,如针灸刺穴,直指核心。今人畏其简奥,实未得其叩门之法——非死记硬背,乃如品茶,须静心含咏,久之自能觉其回甘。
二、古文者,临证之眼也。
我尝治一失眠老妪,遍用安神罔效。后见其脉案中“卧不安如栖荆棘”七字,忽悟《金匮》“虚劳虚烦不得眠”之“烦”,非情绪之躁,乃如衣内沾芒、榻上撒豆之躯体焦灼感。遂投酸枣仁汤,三剂而安。若仅记“失眠”二字,焉能捕捉此般细腻证候?古文所载,皆先贤观察之实录,字隙间藏有病形。
三、古文者,铸思之炉也。
时下医案,多罗列数据,言“脾虚则用四君”。而张仲景书“太阴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连续三句,病势演进如画,寒湿弥漫之态扑面而来。此非知识之传递,乃思维之示范。我每抄录原文,便觉如与先贤对坐,观其如何见症、如何析理。久之,自家辨证亦渐生脉络,不囿于成方套法。
四、古文者,传薪之火也。
今有言:“古籍糟粕多,当以科学汰之。”我深不以为然。中医之生命,正在其独特之言说体系。若尽削文言语境,强套他学标尺,则如伐梧桐而塑胶枝,形似而神亡。我坚守古文,非泥古不化,乃知此间有活水源头。昔人用“清阳”“浊阴”喻升降,今人以“代谢”“循环”释之,看似通晓,实已将天人相应之整体观拆解零落。
故我教学著文,必存古文风骨。
非不知时人阅读之习,亦非轻慢后学。实因中医之精魂,依附于此文字骨血之中。譬如授人剑法,若只讲招式名称,而不传心诀剑气,终是花架子耳。愿学者稍耐寂寞,涵泳原文。初时或如雾里看山,然日积月累,自有云开见岳之时。
今世滔滔,皆求速成。我独择此迂缓之路,非为标榜,实由真心:中医真味,在文言深处。薪火虽微,能传一缕,便是一缕光明。但得二三子同行,足矣。
金匮灵兰墨未干,
谁将古意付时看?
莫愁云岫知音少,
自有青衿立雪寒。
……愿与君共守此灯,照见千年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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