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猫与雪狗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二十年的花,墨黑色的小猫与雪白色的小狗,便是在这花香里滚大的。
小狗总像团燃烧的棉絮,窜东窜西,巷子里的麻雀、隔壁院的兔子,来巷子里偷鸡蛋的狐狸,谁都能被它缠上唠两句。但它最热衷的,却是招惹那只总蜷在槐树洞里的黑猫。它总是用湿漉漉的鼻子顶它的耳朵,叼走它垫着肚子的甘草,或是在它闭眼假寐时,突然吠一声吓它一哆嗦。
“你怎么总像块捂不热的石头?真是个小独猫!”
小狗扒着黑猫的背,尾巴扫得尘土飞扬,“跟我去认识新朋友啊,别老一个猫待着。”
黑猫从不回应,只是甩甩尾巴,或是冷冷地瞥它一眼,爪子抬起来,却总在快要碰到小狗鼻尖时收住力道。巷子里的动物都以为黑猫孤僻得很,连风都吹不动它的性子。可只有黑猫自己知道,在小狗不在的时候,隔壁的小柴犬经常来和它分享食物,小鹿会叼着野果来与它分享,甚至那只被小狗追得四处跑的兔子,也常悄悄蹲在不远处,听它讲槐树洞里的秘密。它的热闹,从不在阳光下。
小狗的朋友多是泛泛之交。麻雀听烦了它的聒噪便会飞走,兔子被缠得紧了就躲进洞里。每当喧闹散去,它第一时间总能找到黑猫。它欺负它、缠着它,不过是想在那片冷淡的眼底,看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波澜。它嘴上劝黑猫多交朋友,夜里却会趴在黑猫的窝边,竖着耳朵听有没有别的动物靠近。它怕,怕这只唯一能让它安心的黑猫,某天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更有趣的同伴带走。它一无所有,除了这只总对它冷淡的猫。
黑猫一直都懂。懂小狗吠叫背后的不安,懂它“欺负”时藏着的依赖,懂它劝自己交朋友时,眼底翻涌的恐慌。所以它纵容着,纵容它的聒噪,纵容它的占有,纵容它用笨拙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它偶尔会对知己提起:“有只笨狗,总怕我走丢。”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尾尖却会轻轻勾一下。
这样的日子,像槐树的影子,拉了又长。直到那年秋天,远方的鸽子带来了一封邀请函,那是一处静谧之地,那里有更安静的月光,有懂它沉默的同伴,有不必迁就谁的自由。在夕阳下,黑猫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梳理着自己的绒毛。
它离开的那天,没有风,槐树的叶子落得很慢。小狗像往常一样,叼着一片枯叶跑过来,想逗它起身。可黑猫只是抬眼看了看它,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巷口,没有回头。
小狗愣在原地,叼着的枯叶掉在地上。它追了两步,却发现自己的脚步重得抬不起来。它想吠,想喊住那只墨色的影子,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它看着黑猫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像一滴墨融进了远方的雾里。
那天之后,巷子里再也看不到那团燃着的棉絮。小狗常常蜷在槐树根下,那个黑猫曾经待过的地方。它终于明白,自己劝了无数次让黑猫交朋友,内心却怕自己失去唯一的牵挂;它以为自己的热情能焐热那块“石头”,却不知那块石头,早已在它看不见的地方,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
它的热闹是假的,依赖是真的;它的挽留是迟的,失去是定的。
槐树又落了一年花,雪白色的小狗依旧守在巷子里聒噪的闹腾着,依然做着看家护院的工作,只是眼里的光,再也没有亮起来过。而那只墨色的猫,在小桥流水人家,偶尔会抬头看月亮,想起巷口有只笨狗,总用最傻的方式,说着最真的在意。只是那份在意,终究成了彼此生命里,一道轻浅却难消的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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