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洲北兴
26-01-24 21:15

北兴遗梦(49)

七月流火可曾那么嘹亮过的,夏秋之隙,远湄近涯,那人早年的身影,早已风声如潮的江岸逐流而去。

深陷落叶之辰,转眼又大寒临窗,物候已在按部去触早春稳稳季序了。

闽水日夜在少年痦寐里涨落,像大地起伏的呼吸,像母亲转身跃然又落下的来步,急切回到少年身旁。

月色循着朔望的节律亏盈,清辉漫过苍穹的穹顶,漫过闽江粼粼的波面,碎成一川幽蓝星芒,在水面上流转、漾动,分不清是天际的倒影,还是水月的魂魄。

潮声从遥远的三江口漫来,漫过湿软阵阵沙洲,那被咸腥海风浸润过沙洲,还嵌着旧时渔人搁浅的舟楫残痕,船板皲裂,缠着干枯的水草,像闽都先人褶皱里藏着无尽沧桑。

潮声漫过少年曾赤足奔跑过的沙洲,少年眉眼清润,裤脚挽至膝弯,脚掌踩着温热的沙粒,溅起细碎的水花。那人垂眸捡拾贝壳,发梢沾着星点沙砾,月光落在她纤长的指尖,与少年投来的目光轻轻相撞,又慌忙避开了。

少年攥紧了掌心刚拾到的、最圆润的那枚白贝,想迈步递到那人面前,脚步却似被沙洲的湿泥黏住,等少年一抬头,那人已提着裙裾转身远去了。

那人侧影逐渐融尽月色之朦里,只留江风载着两抹未及言说的心跳,与散落的贝壳一同,嵌进今生留白深处。

窗上灯下,是暗夜最温柔的醒。门楣悬起红灯笼,灯影在长风里晃不止,光晕晕染开去的,是青黑黑的瓦檐、斑驳的木门,融裹进一片暖红。

屋窗清亮,打磨起亮此夜人世天长日久月华,清辉穿窗而入,落在青砖天井,落成一地斑斑碎影,随灯笼的晃动轻轻摇曳,恍若谁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又似少年记忆里那些抓不住的流光。

那人倚在窗棂旁,指尖划乱了窗纸上斑驳树影,那时那人鬓边别着一朵刚撷的茉莉,少年就立在阶前,手里攥着刚折的茉莉花枝,花瓣被掌心的汗濡湿,少年却又欲递还休了。

夜辰静极了,灯笼的暖光分外泛红,茉莉的甜香随红晕流溢过来,又漫溢而去,消退在少年自家虚掩门后,从此少年所剩时辰里,彻失了那缕茉莉独有幽香,那满地落英花影,又被谁仓促离去时凌乱的脚印踩碎的。

何时北兴柴烟散尽了,灶冷台空,风铃挂满蛛网,灶膛里残留草木灰,守着孤寂空自泛白。

那可曾是少年袅袅厨香前世家门吗?在从前时光深处,一缕缕地袭来的、还是少年的外婆生火做饭的香气吗?少年蹲在灶前添着柴火,眼神专注地望着跳动的火苗,睫毛被火光映得透亮,添柴的动作青涩亦娴熟,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映红了少年未脱稚气的脸庞,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随手动轻轻滚落。

恍惚那人亦帮着择菜,指尖划过翠绿的菜叶,偶尔抬眸望向过来,目光温柔得能化开灶火的暖意。粥香混着那人发间的皂角香,成了少年记忆里清清澈澈觉忆。

少年煮丰年里第一锅新稻粥,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释出闽都乡土最本真清甜来,那人端起粗瓷碗,轻轻啜一口,热暖顺着喉咙往下淌,直抵心腑,回甘在心田里漫开,这前世粗茶淡饭滋味道久久不散,化作绵绵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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