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钱钟书《管锥编》，话“宁馨”

钱钟书《管锥编》卷一引《宋书·前废帝纪》：太后怒，语侍者“将刀来剖我腹，那生如此宁馨儿。”清乾嘉时期著名经学家、训诂学家郝懿行的《晋宋书故·宁馨》条谓“宁馨”即“如此”，南朝梁文学家沈约谓“不得其解，妄有增加，翻为重复。”《南史》“宁馨”上删去“如此”二字，则得之矣。夫“如此宁馨”亦下累叠同义之词以增重语气，犹白话小说中之言“如此这般”，或今语“这种这样的人真是少见少有”。

在钱老的这段描述中，谓“宁馨”是累叠“如此”的同义词，编撰《南史》李延寿更是将“宁馨”前的“如此”删去。

“宁馨”，为晋宋时期的俗语，现某些地方的方言俗语中还有它的影子。“宁馨”的“宁”是中古入声，在我们本地方言里谓“人”，如：大宁、小宁、老年宁等。需要注意的是，“老年宁”，不能简称“老宁”，“老宁”是老婆、妻子的称谓。“馨”的意思是芳香，散布很远的香气，比喻声誉流芳后世。“宁馨”，是方言“宁”与芳香远扬的“馨”字的结合，词意古远深邃。

“宁馨”，一般是夸儿童小孩子的活泼可爱。《晋书·王衍传》记载，王衍，字夷甫，神清明秀，风姿详雅。总角尝造山涛，涛嗟叹良久，既去，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王衍是西晋名士，神情明秀，风姿详雅，童年时拜访山涛，山涛很感慨，什么老妇人，生了这样的孩子！

在地方的俗语里，随着语气语调的变化，“宁馨”还带有揶揄、嘲弄、自嘲的意味。如：侬索介得宁馨的啦；得宁馨煞咯，带有蔑视、不屑的意思。《宋书·前废帝纪》记载：前废帝刘子业因行为荒淫，他的母亲王宪嫄太后病重，想见儿子，刘子业却摇头说病人房间多鬼，怎么可以去呢？王太后闻听大怒，对侍者说，你快给我取刀来！待我剖了肚子看看，我咋能生出介得宁馨的儿子！

“宁馨”一词的褒贬两用在晋宋时期很多见。南朝刘宋时期临川王义庆编撰《世说新语》保留了许多方言俗语，被认为是中古语言的活化石。《世说新语》里，“宁馨”亦作“如馨”、“尔馨”。《容止篇》：王仲祖每揽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如馨儿！”《文学篇》：殷中军尝至刘尹所清言，良久，殷辞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

刘禹锡《赠日本僧智藏》：浮杯万里过沧溟，遍礼名山适性灵；深夜降龙潭水黑，新秋放鹤野田青。身无彼我那怀土，心会真如不读经；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

苏轼《平山堂次王居卿祠部韵》：高会日陪山简醉，狂言屡发次公醒；酒如人面天然白，山向吾曹分外青。江上飞云来北固，槛前修竹忆南屏；六朝兴废馀丘垅，空使奸雄笑宁馨。

诗体豪放飘逸，气象开阔，句末的“宁馨”句，更是韵味深远，言有尽而意无穷，莫名的感慨！